羅瑜臣和張鵬翼的成功,在過程和結果上無疑都是刺激着李世文。
他的臉憋得通紅,自從張鵬翼下來後,目光便一直鎖定在陳凡身上,躍躍欲試。
終于,陳凡笑道:“我剛剛給你講解的,你可都記住了?”
李世文興奮道:“夫子,都記住了!”
“好!那就開始吧。”
李世文看着身邊的張鵬翼,驕傲的一仰頭,施施然從他身邊越了過去。
張鵬翼見狀氣得轉頭對羅瑜臣道:“他倒得意了,還不都是聽夫子的,照本宣科。”
羅瑜臣搖了搖頭:“夫子對李世文說得那些,想要複述出來也很難得,且先看着吧。”
……
李世文站到台上的一瞬間,面對着台下這麽多雙眼睛,剛剛還很臭屁的他,心裏那股氣勢,仿佛一下子就被澆滅了似的。
他有點慌,轉頭看向塾堂裏唯一能給他帶來幫助的人……陳凡。
可是陳凡卻并不看他,更别提對羅瑜臣、張鵬翼的鼓勵了。
“夫子還是覺得我之前太過荒唐,不是很喜歡我!”李世文心中有些沮喪。
這一幕心理活動,在他心中雖然百轉千回,但其實也不過轉眼一瞬的功夫。
台下那麽多人都盯着他,等待他的“講書”,李世文想到陳凡對待三人不同的态度,心中頓時湧起一股“不吃饅頭也要争口氣”的傲勁兒,就像他幾次因爲好奇去了潇湘書堂,雖然腿肚子都在打抖,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在那裏吃完一頓飯再走。
好像這樣就成了談笑風生的大人似的。
他整理了一番思緒,剛想開口。
誰知台下一學童等不及了:“李世文,你不記得夫子教得啦?”
“哈哈哈哈!”周圍發出一陣笑聲。
李世文暗啐了一聲,昂首挺胸道:“最後由我來給大家講一講這篇文章,讀完後應該注意些什麽!我們又能從這篇文章裏得到些什麽!”
嘲笑聲漸歇,因爲前兩人的精彩表現,現在就連平日裏不愛讀書的學童們也都沉浸在這節課中。
“咱們來學經典,所爲者,不過是将來都要參加科舉。”
“大家一定都聽過,想要寫好八股,那就要多讀前人的好文章。那麽我問大家,什麽是好文章?哪些好文章才能對八股寫作有所裨益呢?”
抛出問題。
所有人都沒想到,包括陳凡,他們都沒有想到,李世文一開口便顯得如此“老練”,用問題來将所有人拉入課堂教學中去。
這時,有人道:“我放課的時候,曾經聽過乙班的賀邦泰說過,他說夫子說,要多看唐宋八大家的文章。”
“很好!”李世文不知不覺間,已經在模仿陳凡的一舉一動。
這時又有人舉手道:“李世文,該不會是要學這篇檄文吧?”
聽到這話,李世文笑道:“聰明!”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很奇怪,包括甯波來的這些山長們。
八股文?
檄文?
這挨着邊嗎?
楊來賢饒有興趣道:“我倒要聽聽這個學童的“高見”!”
李世文道:“大家雖然還沒有開始寫八股文,但一定都聽說過,八股文寫作是有格式的,比如破題、承題……這些。”
“那麽我們來看一看這篇《奉天讨武曌檄》!”說到這,他轉頭拿着一根竹竿指着闆書開頭道:“大家看這一句【僞臨朝武氏者】,這句話,就相當于八股文的破題。”
“一句話,直指檄文核心,用【僞】字定性武朝非法,《四書》題解中【一句道破】說得就是這個。”
聽到這話,衆人全都訝然。
戴繼連連點頭:“老夫以前讀這篇文章時,竟然沒有注意到這篇文章竟然還能教授我等八股!真是奇思妙想,另辟蹊徑。”
韓輯也點頭道:“聽說陳文瑞文章了得,看來确實事出有因啊!”
爲什麽兩人會這麽說?
因爲兩人都是進士,當李世文一抛出這個觀點後,兩人便順着文章往下捋,這一捋,還真有了不得的發現。
這時,李世文繼續道:“大家再看,下面給武則天列舉的罪狀,如【入門見嫉】、如【掩袖工饞】是不是都如八股承題一般,用夫子的話來解釋,這叫通過具體事例來展開論點。”
聽到這話,學童們連連點頭,就連王鎬也不得不承認這李世文說得很有道理。
“所謂承題須如龍之珠,抱而不脫,駱賓王的這幾句話,确實十分符合承題的标準。”
楊來賢看了看王鎬,小聲道:“陳文瑞還是很有才華的,宗周兄何必針鋒相對?”
王鎬冷着臉道:“司馬君實有言:才者德之資,德者才之帥。陳文瑞以詭辭豔曲爲能事,恰如東漢趙壹《刺世疾邪賦》所諷‘佞谄日熾,剛克消亡‘——此等才學,不過助長澆漓世風罷了!”
聽完這話,就連楊來賢也覺得好友實在迂腐至極,他搖了搖頭,不想再說話了。
“文中【猶複包藏禍心,窺竊神器】至【言猶在耳,忠豈忘心】段,這就是八股文中的【天理論證】,對應八股【起講】部分需闡發義理。
駱賓王将武氏行爲與【君臣大義】、【陰陽綱常】挂鈎,恰似八股文以《性理大全》爲據的論證方式。”
“這種手法非常高級,想要運用卻很難,爲什麽說這很難?”李世文賣了個關子。
“這叫好比人之骨架,你空有骨架而不能填充血肉,最後你寫出來的文章,還不是形銷骨立,幹癟難看?”
有學童好奇了:“那怎麽填充血肉呢?”
李世文侃侃而談:“從兩方面入手。其一!”
他豎起手指:“要飽讀經典,了解咱們爲人處世的善惡之辨,也就是文章的中心思想。”
“其二!通過飽讀經典,豐富自己遣詞用句的能力,寫出來的東西自然華彩非常,不會幹癟了!”
他說的清晰無比,台下的學童們竟然已能聽懂了。
有人恍然大悟道:“難怪大陳夫子一直教導我們,說我們一定要把經典學好,這樣才能奢談其他,就好比蓋房子,經典就是地基!隻有地基紮牢了,才能砌大屋,蓋高樓!”
一幫學童聽到這學童進一步的理解,原本心中對讀四書五經時的那種不屑,一下子消弭了不少。
而一幫甯波來的山長這下子算是開了眼了。
試問這天下的書院,有哪一家能用檄文來套用八股文寫作的?
弘毅塾就行!
這陳文瑞确實很厲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