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文的講課進行了一半,見一班同窗興奮的爲他鼓掌,他臉再次漲紅。
可這次卻不再是緊張,而是興奮。
“這陳山長确實厲害,難怪爹求了好久黃總商,一定要把我送過來。”
這個念頭一旦産生,他突然一怔。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在家中隻是個小透明,大哥才是爹最看重的那個。
從小有好吃的,大哥先吃;有好玩的,大哥先玩;就連上了族學,夫子也是總叫大哥默書,大哥默錯了,夫子打大哥的闆子,卻很少叫他默書。
有一次,他故意默錯,想引起夫子的關注。
但那個秀才夫子,隻是稍稍翻了翻他默的經,根本沒有發現他故意錯掉的地方。
而那天,他清晰的記得,大哥因爲一個小小的斷句,最後被夫子罰着舉起戒尺跪在身邊,爲了這件事,整個家裏全都轟動了。
父親用了家法,母親哭着抱着大哥,祖母一邊哭一邊罵着父親,說他“殺子”。
站在旁邊的他,突然有一瞬間好想變成大哥,讓自己承擔父親的怒火,讓自己承受母親和祖母的憐愛。
從那天開始,他就明白了過來,原來,這個家裏,大哥才是父親的兒子,才是家族的未來。
而自己,不過是一個生養下來,便得不到任何期許的“廢物”罷了。
也就是從那開始,他讀書不再刻苦,課後四處耍鬧,過分時,父親也不過冷眼相加,甚至連一句責罵都沒有。
可是……
爲什麽父親又會爲了自己,幾次三番去求黃總商呢?
難道是因爲自己留在家裏礙眼嗎?
他隐隐感覺,好像不是。
因爲他清晰的記得父親那日曾經對黃總商說的話。
“黃兄,我對長子嚴苛,是因他肩挑宗祠;對文兒放縱,是怕折了他天生的靈性。這孩子三歲能讀完《小學》、《論語》,若因我管教不當成了第二個方仲永…我死不瞑目啊!求黃兄看我家男丁凋零,實在可憐,就給世文一個機會吧!”
想到這,李世文的腦海中的記憶,恍惚間好似慢動作一樣。
他分明看見爹在黃總商面前重重一揖,垂下的頭上,一縷發絲不知何時垂落,記憶中的青絲,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成了白發。
“爹!”李世文眼睛突然有點熱,喉嚨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
他抿着嘴,不敢再想,他怕再想下去,他會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流下淚來。
“原來,這麽多年過去,我以爲我什麽都不在乎了,其實,我還是年幼時的那個李世文。”
想到這,他振作精神,重新擡起頭來看向一旁的山長。
不知爲何,這次轉頭,山長的目光恰好跟他的目光觸及在一起。
山長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可李世文卻捕捉到陳凡目光中的一絲鼓勵。
他緩緩回過頭來,神情已經沒了剛剛的“不在乎”,滿是鄭重道:“《豐田讨武曌檄》是一篇雄文,但它是不是就完美無瑕了?”
“不同的人讀這篇文章時,感觸永遠都不可能一樣。”
“在喜歡骈文的人眼中,這是足可以與司馬相如、王勃比肩的好文章。”
“但在古文派的眼中,此文又【過逞才藻,失檄文質實之本】,這些人似更推崇漢代《隗嚣檄文》的簡練!”
看着講案後侃侃而談的李世文,平日裏與他最要好的張鵬翼似乎感覺到了什麽。
而在塾堂之後的韓輯似乎更“旁觀者清”,他虛着眼睛暗暗道:“好像更有信心的樣子!”
“檄文本爲露布曉谕,當如《司馬法》所謂‘約法省罰‘,今觀駱丞文,如觀公孫大娘舞劍器——眩目則有餘,實用則不足。”
李世文越講越有信心,他對衆人道:“就拿漢代《隗嚣檄文》跟這篇對比。”
“在文章辭藻方面,《隗嚣檄文》中的“隴右豪傑”四字直指本質,毫無贅飾,再看《豐田讨武曌檄》,【入門見嫉,峨眉不肯讓人;掩袖工饞,狐媚偏能惑主】,這四句話意思相近,駱賓王之所以這麽寫,一者是爲了強調,二者也是爲了文章的工整。雖然讀起來朗朗上口,食多卻也無味。”
台下所有人聽得都很認真,時不時點頭,顯然,包括甯波客人們在内,大家都認同李世文剛剛闡發的觀點。
“第二,隗嚣列王莽【毒殺平帝】等罪狀都是有史可驗的;但《讨武曌檄》中,【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一句,駱賓王欲言唐無忠臣,然霍光廢昌邑王正類武後廢中宗,此比已謬;更牽劉章,猶稱關公戰秦瓊。”
駱賓王檄文通過“霍子孟(霍光)之不作,朱虛侯(劉章)之已亡“兩句,暗示當時唐朝缺乏像霍光、劉章這樣能匡扶社稷的忠臣。
但這其中是不能類比的。
霍光廢昌邑王劉賀是因其荒淫無道,屬權臣廢昏立明。
而武則天廢中宗李顯屬母後篡奪子權。
兩者性質不同,強行拉做一處,這就有點牽強了。
還有,劉章誅呂氏,那是“劉家人除外戚”,說白了是家族内部鬥争。
但徐敬業反武則天,那是“臣子叛君主”,性質也完全不同。
當然,站在不同的角度,駱賓王的話确實可以含混過去。
可就如上所說,檄文最重要的是約法省罰,文章的真實性和可靠性在有些觀點中認爲,這更加重要。
“還有第三!”
“還有!”
“一下子提出這麽多問題來!”
“若是這幫學童真能聽懂、聽下去,這一堂課可就了不得了。”
“是啊,感覺弘毅塾的一堂課,比我們十天教得東西還多。”
山長們竊竊私語,滿臉感歎之色。
“還有第三點!”
“《爲徐敬業讨武曌檄》中用典極多,但謬誤錯漏剿襲也很多!共可羅列二十八處!”
【掩袖工讒】典出鄭袖,但武則天無直接毒殺後妃事
【殺姊屠兄】誇張失實(武則天僅殺異母兄武惟良)
【君之愛子,幽之于别宮】與中宗被廢實際情形不符
【包藏禍心】用《左傳》子産語,但鄭國情境與唐迥異
……
“嘩嘩嘩嘩……”
李世文的話還沒講完,掌聲如雷鳴般響起。
大家都明白,這其實都是陳凡的觀點,李世文不過是照着背出來而已。
但在這麽短的時間裏,能記住這麽多。
學童們感覺到了李世文的聰明。
而山長們則驚歎于陳凡這種教學方法的成功。
這麽短的時間,讓這小子記得這麽多,還無一錯漏謬誤,這難道就是夫子、學生身份轉換後的效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