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這些年商賈越來越多,朱泾鎮和楓泾鎮産出了東南五省八成的上好棉布與绫子!十分有錢!”
暴彪騎在馬上,對身邊的陳凡小聲道。
在江陰過江後,陳凡親自拜訪了鎮江府知府和丹徒縣縣令,感謝二人在項毓和金山寺這兩件事上,給予的幫助。
随即他跟即将帶着弟子啓程的洪升見了一面,兩人細談了一晚。
第三天一早便到了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松江府。
“暴兄弟似乎對東南各府的情況都很了解?”陳凡騎在馬上試探道。
暴彪沉悶的聲音再次響起:“早些年随撚頭經常走九江松江這一段江面,也幫着撚頭走過運河,去京裏辦過一些事情,所以江面、運河兩岸的情況,都還算比較熟。”
陳凡聞言心中驚訝,沒想到自己三叔陳決竟還有事在京師辦?
不過他打量了一下暴彪的臉色,知道對方不願深談,便也就不掃興了。
“嗯,繼續說說這松江府!”
“是,老爺,這松江府英宗時,聽說瓦楞帽值四五兩一頂,到了天監朝,賤賣一錢。加之魚鹽之利,讀書人很多!”
“不過,松江府的讀書人大多集中在華亭,聽人說,蘇松士大夫家,十有五六在華亭,到了華亭,家家高門大院,多蓄聲伎!”
陳凡點了點頭,記得另一個時空中的明朝,松江在嘉靖朝還出了位徐階徐閣老,還有董其昌、莫如忠,都是當時頂尖的文人。
“不過!松江府雖然這些年富庶了,但普通百姓的日子過得卻并不好。”
陳凡詫異道:“爲何?”
“還不是吳淞江,沿着吳淞江富戶林立,他們紛紛竺壩灌田,導緻太湖水無所瀉,天舍淹沒!”
陳凡恍然大悟這個年代黃浦江還是條小河,另一個時空中繁華的浦東,此刻多是鹽堿地和沼澤地爲主,主要被開發的地區還是浦西,哪裏才是農業活動和市鎮聚落的集中所在。
長江泥沙沉積形成上海陸地,是一個從西向東漸進的過程。
浦西地區,比如松江府城,上海縣,在唐宋時期便已經基本成爲陸地。
而浦東大部分地區在這個時代仍然處于“新漲沙洲”的狀态,土地質量受海水倒灌影響,土壤含鹽量很高。
這種地方在這個時代有個專業名詞——【鹵地】,如果想要開發種植,需要長期淡水的沖刷才能改良。
陳凡沒有繼續再思考這個問題,而是轉而問起他感興趣的事情來。
“松江有什麽有名的書院嗎?”
“有,西林書院!”
“哦?這是什麽所在?暴兄弟你聽說過嗎?”
暴彪搖了搖頭:“老爺,暴彪就是個粗人!”
“嗯!”
……
一路上主仆兩人聊天說話,很快,早上還在嘉定,到了下午變到了華亭縣。
果然,這裏如同暴彪所言,商賈雲集,家家機杼聲不絕于耳。
“快讓一讓,都讓一讓!”
兩人正牽着馬在市集中走着,身後行來一行車隊,領頭的車夫,一邊揮着鞭子,一邊吆喝道,行人紛紛避讓到路兩旁。
“老爺,你看!”暴彪站在路邊,指着不遠處行來的車隊。
陳凡看去,隻見牛車上都插了綠色的小旗,旗子上寫着“泰州團練”!
陳凡轉頭看向一旁的布店店家:“老丈,這車隊是幹嘛的?怎麽一眼望不到頭?”
那店家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這是給泰州來的團練采買吃用的車隊,每天都來,這華亭縣種糧食的、種果蔬的、養雞鴨的,這段時間銀子賺了海了去了。”
陳凡詫異的看向那店家:“這都是泰州團練花得錢。”
店家一臉豔羨的看着車隊:“當然了,不然呢?人家糧店還能白送他們糧食?”
陳凡無言,這時,車隊從他們身邊經過,隻見那一輛輛大車上裝滿了糧食、雞鴨魚肉和蔬菜,眼瞅着朝東南去了。
“老爺!”
“咱們也走吧!”陳凡的臉上氣色很不好看,沉沉的牽着馬重新回到路上。
過了華亭,東邊不遠處就是南橋。
陳凡兩人前面不遠就是長長的車隊。
行了沒一會兒,陳凡就遠遠看見蟄浦江北岸聳立着兩處營寨,而這兩處營寨恰好拱衛在蟄浦江上的橋兩旁。
陳凡知道,那兩處營寨,應該就是海陵團練和李存疏的興化團練駐紮的地方了。
兩人剛想上前,卻突然發現車隊的前方似乎發生了争執,雙方叫罵不疊,眼看着就要動起手來。
陳凡怕是海陵團練跟車隊發生了沖突,連忙提馬上前。
到了近前,卻發現是車隊的管事正在跟幾個守橋的團練罵将一處。
隻聽那管事指着幾個團練的鼻子罵道:“你們這些窮酸,知不知道我們是哪家的車隊?這可是知府高大人運給泰州團練的辎重,你敢攔我們?你們是不是想等着被揭層皮?”
那興化團練的一名團丁陪笑道:“這位管事大人,實在不是我等故意阻攔,實在是這幾日營中斷了糧,咱們弟兄幾個肚子裏沒貨,想從你這買些米來!你看……”
說到這,那團丁趕緊伸手從懷中摸出錢來,遞到那管事面前。
誰知管事的看也不看,手上的馬鞭“唰”的抽下,将那團丁的臉抽的頓時露出一道血淩子來。
那團丁慘叫一聲,捂着臉在地上打滾,周圍幾個團丁見狀,立馬上前将那管事圍住了。
那管事卻根本不怕,倨傲的看着那些團丁道:“你們這群窮卵團丁,連丘八都不如的東西,竟敢攔知府大人的車隊,知不知道這是什麽?”
“這車裏面都是督憲行轅撥付下來的糧草,你們有銀子,有銀子便自己去買!還在老子面前耍橫!”
就在這時,興化團練的營寨内顯然收到了消息,從營寨裏疾馳出三匹馬來。
陳凡定睛一看,爲首那人正是李存疏。
幾月不見,原本豐神玉朗、翩翩公子的李存疏,此時又黑又瘦,他來到挨打的團丁身邊,扶起那團丁,怒極道:“咱們都是從淮州府來協守你們松江府的,爲什麽你們打人。”
那管事的瞥了一眼李存疏,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原來是李公子,貴屬攔着車隊,似要劫掠,我擔心貨物有損,故而動了手!”
“欺人太甚!”李存疏一個書生,滿腹都是毀家纾難的情懷,可遇到這種不講理的人,他氣得渾身發抖,竟然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陳凡歪着頭對暴彪道:“暴兄弟,将那個管事的給我拿下。”
暴彪沒有廢話,一夾馬腹便上了前。
當所有人還在疑惑的看着這個陌生的孔武漢子時,隻見暴彪在路過那管事身邊時,一腳踢在那管事的下颌上,随即不等管事的叫出聲,伸手一探,便将那管事的穩穩抓在馬背上,随即撥轉馬頭,慢悠悠的從車隊身邊經過。
車隊的人都懵了,搞不清這大漢從哪冒出來的,竟然一時之間沒有人出聲阻止。
李存疏也傻了,哪來的高手,電光火石之間就制服了一個成年人,還将那成年人跟抓小雞似的抓在馬背上。
順着車隊看去,他依稀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文瑞?”
再仔細看去,他頓時大喜搖手道:“是文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