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第一,就是當年範文正在江南推行的【五裏一縱浦,七裏一橫塘】到如今已經被破壞殆盡了!”
陳凡打斷道:“還未請教馮老兄,什麽叫【五裏一縱浦,七裏一橫塘】。”
“解元公可以把縱浦理解成南北向的官道,但這官道不是給人走的,而是給水走的。”
“縱浦主要是用來排洪入海。”
陳凡恍然:“那這麽說,橫塘就是東西向,官道旁的小路,用于給田地灌溉和分洪,對嗎?”
馮攢運一拍大腿道:“解元公果然聰明過人,就是這個理兒。”
原來,北宋年間,範仲淹主政期間,就給松江一地設計了很好的水利系統,也就是馮攢運所說的【五裏一縱浦,七裏一橫塘】。
這種水利系統,配合用堤壩圍墾的農田(圩田),便形成了【水行于外,田成于内】的網格化水利格局,也使得松江府成爲【蘇湖熟,天下足】的大糧倉。
“但到了咱大梁,滄海桑田,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松江府和蘇州府的豪紳地主們發現了一個比種地賺錢的營生!”
“松江棉布!”
馮攢運太喜歡這種被人捧哏的感受了,不用跟笨蛋暢聊,感覺實在很爽啊。
“沒錯,解元公應該是知道的,要織棉布就要種棉花,棉花這東西隻有大範圍種植才能保證産量,松江士紳們這時候便打起了填平水浦,營造私田的主意。”
“比如這華亭縣原本共有36浦,但現如今已經被填平了28處!”
“這樣一來,原本暢通的官道都被堵上了,一下雨,大雨漫灌,地勢低窪處當然就要被淹,這就是周浦、南橋、新場一代如此貧瘠的原因之一。”
馮攢運所說的周浦、南橋、新場就是陳凡在另一個時空中的浦西。
黃浦江到了闵港因爲轉而向北,最後在寶山高橋一代入海,因此,後世才有浦東浦西的說辭,但這個時代卻是沒有的。
“至于這水患形成的第二點,還是士紳。”
“這松江府的士紳大多住在青浦和華亭兩縣,這兩處都是縱浦、橫塘最密集的地段。”
“士紳們營造園林私邸,爲了自家别院有曲水流觞的雅趣,往往會在吳淞江上設堰攔水!如此一來,小民旱時缺水,澇時堰毀漫灌,又最易遭災,所以在天監年,青浦縣的百姓鬧事,拆了十幾個士紳的寨子,這件事鬧得很大,最後是金山衛出動人馬才将此事平息。”
陳凡點了點頭:“還有嗎?”
“還有最後一點,潮汐倒灌。”
“這是天災,松江府地勢低窪猶如鍋底,東海潮汛時,潮水會順着吳淞江倒灌,鹹潮所至,農田盡成斥鹵,前年時潮水曾經一夜淹了上海縣城門,百姓們爬上屋頂躲水,造孽哦!”
說到這,馮攢運談興不減,剛想說話,卻突然停了下來。
在酒精的作用下,愣在原地很久,這才端起杯子笑道:“下官說話就是這樣,一說就收不住,也不知解元公想不想聽,實在是失禮,喝酒,喝酒!”
陳凡聽說對方話中似有未盡之意。
但既然對方不願意說,陳凡也不會逼迫,于是便跟對方推杯換盞起來。
……
有了漕司的官船,雖然在運河的枯水季,但也有纖工拉纖,速度不快但也不慢,陳凡在船上看了幾天書,船便到了臨清。
果然,在這裏,顧敞早就讓人備好了馬,又慢騰騰走了四日,陳凡和黃老八終于看到了大梁的首善之地……北京。
原本若是全程水路,淮州府這樣的南方舉子進京,大多是從運河通州張家灣碼頭下船,然後換陸路進京。
但陳凡卻走的陸路,繞了點路,不可免俗的走了“崇文門。”
崇文門外茶棚林立,此時已經有不少進京趕考的舉人到了,紛紛在官道兩旁的茶棚歇腳。
這些人高談闊論,聲音極大,引得周圍路過的百姓紛紛投去豔羨的目光。
高大的城牆門口有兵丁查驗路引。
陳凡不想在門外耽擱,便下了馬跟黃老八排隊入城。
到底是京師,進城的百姓被查驗的極爲嚴格,而且門前還有稅關,有稅大使領着稅丁征稅。
這種稅一般分爲兩種,一種是門稅,也就是俗稱的“進門稅”。
北京九門均設卡收取。
這其中,車輛騾馬進城需要繳納“輪錢”,一般約是五文錢一車。
或是牲畜稅,豬羊等活畜按頭計稅,比如每頭豬想要入城,就要繳納稅金十文。
除了進城稅,還有商稅,“每價銀一兩,稅銀三分”。
黃老八雖然平日裏少言寡語,但乍看這麽高大的城牆和如此多等待進門的人,還是忍不住小聲喃喃道:“這到底是京師,就是跟咱們小地方不一樣,這多少人呐!密密麻麻。就這城門,一天得收多少銀子呐!”
陳凡雖然不知道這個年代崇文門一年能收多少稅銀,但上一世去北京旅遊時,他聽過導遊說過,明清時,崇文門一年的稅銀能收取十多萬兩。
這就隻不過是一個城門呐,張居正主政的隆慶五年,國家歲入也不過250萬兩,一個城門稅就占國家總收入的二十五分之一,這就很誇張。
就在陳凡打量着這座天下雄城之時,突然身邊擠過來一群吵吵嚷嚷的讀書人。
這些讀書人齊齊擁簇着一個年輕儒生,霸道的将排隊的百姓們擠到一邊。
陳凡要不是黃老八護着,也差點被他們沖了個趔趄。
就在這時,被衆人圍攏的那個年輕人連連拱手道:“大家莫擠,莫要擠了!”
一衆讀書人這才停了下來,周圍幾個更是連連讓周圍人别動。
好不容易這群人恢複了秩序,終于到了城門口。
本以爲守門的兵丁會呵斥這幫士子,卻沒想到,守門的兵丁、稅丁臉上全都露出笑來,一個勁躬身作揖。
“唐公子!”
“四公子!”
“您回城啦!”
可那群人根本不給這些兵丁、稅丁們好臉色,直接大搖大擺進了城。
而周圍的百姓似乎也早就對這一幕習以爲常似得。
陳凡驚訝地問旁邊一位老者道:“老人家,剛剛那群人是誰啊?”
老人家見他是讀書人,于是笑道:“一看這位老爺就是外地來的,連唐四公子都不認識?”
“唐四公子?”
“大學士唐閣老的小兒子啊!”
陳凡聞言詫異道:“唐胄?老野兄未來的小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