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舉人進京并不像電視劇裏拍的那樣,找個青樓,喝點小酒,看點小書,等到考試時間一到,人去就行。
這其中手續非常繁雜,規矩也很多。
首先,陳凡去了東交米巷(東交民巷)禮部貢院,在這裏,朝廷爲了應考舉人,已經設立了舉人挂号所。
陳凡向挂号所裏的禮部官員遞交了原籍州縣出具的起送文書。
這是爲了證明他舉人身份的重要文件。
其次,還要遞交結保文書。
跟小三試一樣,會試同樣要五人結保。
隻不過,五個人分别是參考的五名舉人。
陳凡這點根本不用操心,有徐述、陳軒、鄭應昌在,韓輯又幫他找了個名叫秦宣的如臯舉人,一起做了五人互保的手續。
舉人挂号所的書吏在核對陳凡的相貌、筆迹之後,很痛快的給他頒發了“入闱執照”
這東西也是用桑皮紙制作,一張紙中間蓋了騎縫章,然後一分爲二,考生與貢院各執一半,用來入場時核對。
至于内容,則比鄉試還要複雜。
首先是基本的姓名、籍貫和體貌特征。
然後還有科舉功名,比如哪一省哪一科鄉試第幾名。
接着是編号,就是鄉試時考試的座位号。
還有會試考試的場次介紹,比如第一場《四書》義三篇等等。
接下來,羅列五舉人互結中,同考舉人的姓名,以及無“匿喪”、“槍替”等弊。
最下面則是禮部關防,及提前蓋好備用的提學官、州縣官印信。
這樣,才是一份完整的舉人應考會試的“準考證”。
辦完了準考證,陳凡妥帖收好後,馬不停蹄便趕往了順天府。
在順天府,憑着剛剛搬下來的“準考證”,朝廷會給予兩項福利。
一是憑執照可以去大興縣衙領取“舉人廪糧”,在京三月,每月六鬥。
對于家庭困難的人家來說,這可是一筆大錢。
第二項則是可以辦理入住朝廷專門提供給進京趕考舉人的“舉人館”。
不過據說那地方很是腌臜,就算是揭不開鍋的舉人也是不願意去住的。
當然,考到舉人,在大梁已經不可能揭不開鍋了。
陳凡其實不缺這每個月的六鬥米。
但一是該省省該花花,白給的福利不要,沒有這道理。
二是一般到順天府衙門報道時,知府大人當然不會親自接見,但佐貳官或者幕友還是會出來見一見的。
這樣将來在順天府若有什麽事,來這裏走動走動,便也方便得多。
這一任順天府知府出身四川叙南衛,軍籍,姓茅名宰,字叔望。
聽說是南直隸去年鄉試解元來了,他竟然親自接見了陳凡。
二堂中,茅宰并沒有擺官員的架子,隻是客氣的詢問了幾句,然後又問了“隻留清白在人間”,“滿船清夢壓星河”這兩首詩。
顯然,陳凡的詩名已經傳到了京師,就連順天府尹也聽說了的。
從順天府出來,手續方面的問題便已經告一段落了。
接下來最重要的事就是前往拜會車純。
這位太仆寺卿,雖然不是淮州人,但因爲徐家的關系,卻是要先行拜會的。
這次黃老八帶了不少“嵌桃麻糕”之類的海陵土産,專門就是爲了應付這人情方面的走動。
車純住在石驸馬街(今天的新文化街),在這裏居住的幾乎都是朝廷三品以上的大佬。
剛進了巷口,陳凡就被來辦事、拖門路的人潮給淹沒了。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陳凡擦了一把汗,之前徐述還說讓他們在車純府上備考。
就這麽鬧鬧哄哄的地段,哪裏是能靜下心來讀書的?
黃老八持了陳凡的名帖與徐述的書信找到了車府的門房投了進去。
然後便回來道:“夫子,門房說車大人還沒回府,等回來後再行禀報,讓我們在外面等着。”
陳凡剛辦完手續,連行李都還在馬上呢。
本以爲前來拜訪一下轉身就可以走了,誰知竟然還要等。
這下子他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猶豫呢,旁邊一名常服中年人道:“你也是來拜訪車大人的?在下南京太仆寺寺丞沈士居,敢問……”
陳凡趕緊行禮道:“原來是沈大人,在下陳凡,受友人所托,來車大人府上投書拜見。”
一聽對方不是官員,沈士居便沒了剛剛的拘束:“看你是讀書人打扮,難道是來京赴考的?”
陳凡點了點頭道:“正是!”
沈士居反正閑着也沒事,便跟陳凡擺起了龍門陣:“你是南方舉子吧?是車大人浙江老鄉?”
陳凡搖了搖頭。
“那定是你那朋友是浙江人了!”說到這,沈士居笑道,“别怕,往年赴京舉人,誰不是拜見同鄉前輩,若不拜見,那就真奇怪了。”
陳凡笑道:“見見鄉賢,拜谒一番也是應該的。”
沈士居詫異的看着他道:“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呃,沈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
“來京拜谒鄉賢,當然一方面是因爲尊長尊賢;另一方面則是若不拜見這些鄉賢,你去哪參加文會詩會?”
陳凡懵了:“沈大人,會試在即,哪有空去參加什麽詩會?文會?這不是浪費時間嗎?”
沈士居像是看外星人一般看着陳凡:“你難道不好奇朝廷會讓誰做主考嗎?”
陳凡驚訝道:“這還能提前知道?”
“當然不行!”沈士居看了一眼陳凡,看白癡的眼神。
“能擔任會試總裁官的,攏共就那幾位有資格,要麽是内閣兩位輔臣,要麽是禮部尚書,要麽是翰林院掌院學士,沒有各省官員聯合起來邀請這些候選總裁官,你上哪能提前見着?”
“别人都在這些人面前露了臉,你連名字人家都不知道,你覺得你憑什麽能考中?”
陳凡納悶道:“從宋朝真宗皇帝開始,科舉不就有了糊名之法?考生姓名、籍貫都用紙糊住了,就算是總裁官也無法提前得知考生姓名吧?”
“你是怎麽考中舉人的?”
“呃……”
“你呀你,要不是看在你也是拜訪車大人,要不是我現在閑着也是閑着,我都不可能給你說這些。”
“謝過沈大人。”
沈士居道:“唐時的【行卷】知道吧?”
“知道!”
“一個道理啊,主考熟悉了你的文風、用典,還需要看署名嗎?”
“呃!”
“還有破題的方式!都是心照不宣的東西,偏你就這麽天真?”
就在沈士居像訓孩子似的教導陳凡時,有一輛馬車駛入了石驸馬街。
沈士居一看那車,立馬打住話頭:“車大人回來了!”
果然,周圍來車府拜見的官員、馬商紛紛在道路兩旁躬身行禮。
不一會兒馬車進了府邸,沈士居看了看前面老長的隊伍,搖了搖頭繼續道:“咱再給你說說這文會、詩會的門道,你呀……”
他還沒來得及長篇大論,突然,車府的門子氣喘籲籲跑了過來,一把抓住黃老八道:“陳解元呢?我家老爺有請。”
周圍排隊等待拜見車純的人,眼睛“刷”一下全都集中了過來。
陳凡躬身道:“在下後學晚輩陳凡!”
門子連忙客氣道:“陳解元,快,快請,你一共幾個伴當随從?”
陳凡指了指黃老八,想了想後,又指了指沈士居。
“來,都跟着一起來!”
沈士居傻了。
不是,你是舉人我知道,可你也沒說你是解元啊?
解元?
陳凡?
沈士居心頭忽得一震,這不會是那個誰……朱衣人點頭的那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