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謂性”這句話,隻要是讀過經典的人都很熟悉,因爲這句話出自《中庸》首章。
全文是“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如果從字面上來看,這句話可以解釋爲“人的本性是由天賦予的,隻要遵循本性即爲【道】,繼續秉持和修養這個道就可以稱之爲【教化】了”。
這麽講,可能還是有很多人感覺雲裏霧裏的聽不懂。
好,那就再舉幾個例子出來。
就拿殖人天天挂在嘴上的西方企業文化與員工培養作爲例子,首先疊個甲,這例子不知真假,未經求證,隻不過是比較适合放在這裏,作爲解釋剛剛那段話而使用。
這個例子就是谷歌的“20%自由時間”政策。
谷歌相信員工天生有創新的潛能,你可以将其理解爲“天命”或者“天賦使然”。
然後谷歌允許員工用20%的工作時間做自己感興趣的項目,這種自由探索就是【率性之謂道】。
最後公司還會提供資源、導師,以及開發相應的評估體系,确保自由創新不會變成“散漫無章”。這種制度引導,就可以理解成【修道之謂教】。
好,再舉一個儒家人物的故事,加深這種理解。
孟子認爲“人性本善”,即人天生生有仁義之心。
他小的時候喜歡模仿紅白喜事裏面的儀軌流程,這是他的“本性”,但未必是“正道”。
所以最後才有了“孟母三遷”的故事,最終讓孟子接觸了儒家經典,使他從“模仿喪葬”轉而“學習聖賢”,最終成爲儒家亞聖。
大家這麽一聽,肯定覺得,嗨!還以爲多難,這簡單的要死,明白了!全明白了。
可惜,問題并沒有那麽簡單。
因爲這裏面有三個陷阱。
第一,設若“性”由天定,是否意味着人性不可改變?這與儒家“修身成聖”的理想會不會有矛盾呢?
第二,若人的善惡也是天命所定,那壞人天生幹壞事,是個壞種,那在一定的角度上去看,他隻不過是受本能趨使,自己并不能控制啊,那爲什麽不懲罰天道,而去懲罰天道“奴役”的工具呢?
還有第三:假如一切都是老天注定,後天的努力還重要嗎?
壞了。
你被帶入一個千百年來,儒家自己都糊裏糊塗的核心矛盾裏了。
這個矛盾,叫做“天命”和“人爲”的困境。
這個矛盾,就連聖賢的想法有的時候也是相互背離的。
比如大家都聽說過的“性善論”和“性惡論”。
天命賦予人,仁義禮智之端,但需要“擴而充之”,這是孟子的“性善論”。
天命不過隻是生物的本能,人要是想成爲聖人,就需要“化牲起僞”才行。
如果你覺得隻有這兩種尖銳矛盾的學說,那你就太年輕了,上古大神之後,西漢又出了個董聖,他在性善和性惡的基礎上,又搞出個天人感應的“調和”說。
他的觀點是,我管你性善性惡,全都錯了,這是動态變化的過程,老天會用“災異遣告”的辦法,讓天命這玩意動态變化了。
但這個問題又陷入了一個新的問題中來。
即天命會被人性操控啊,比如水災,按照董仲舒的說法,那都是人德不修導緻的,那我修了,豈不是可以控制災難的發生了?
我要跟敵國打仗,先投降到對面去,然後各種作妖,三兩天,敵人不用攻打,被水災給淹了。
就很荒謬!
……
所以,連聖賢都沒辦法界定的東西,閻永明提了出來讓陳凡來解答,這夠惡心的。
偏偏剛剛陳凡還說過,隻要是經典上的内容,随便問。
這時,曹濡起身道:“你這讀書人,聖人無解,何況我等?治學不能糾結于這種問題上面,還是以朱聖之言爲準。”
顯然,曹濡也沒有什麽好的解釋,所以隻能用科舉标準解釋來幫陳凡搪塞了。
曹濡是翰林院後起之秀,能在翰林院當差的,當然都是天選之子,在場的讀書人無不敬仰崇拜的所在。
可偏偏有人不買他的賬:“曹大人,你這話我不認同,咱們讀書人做學問,講究的就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不懂就問,蒙童也知道的道理,怎麽?曹大人還不許我們有一顆向學之心了?”
衆人聽到這話,全都訝然地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卻見馬書林大冬天搖着折扇,臉上挂着淺笑,樣子很是得意。
曹濡什麽身份,竟然被人當面質疑,他心中大爲不悅,可自身的修養,以及對方父親的身份,讓他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拿捏接下來訓斥的輕重,突然,他就陷入了兩難境地中。
曹濡的難,并不是他個人學識上的難,而是千百年間,儒家不能自圓其說的難。
曹濡無言,場中突然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馬書林得意的微微一笑,扇子一合,目光看向陳凡:“陳解元,你剛剛說【盡管問之】,現在我們問了,你……倒是答吖!”
陳凡身後的張溪、周如砥和曹濡等人,紛紛用憐憫的目光看向陳凡。
完蛋了,早說吹牛吹大了,現在好了,人家就拿住了你陳凡這句話,你看看,下不來台了吧。
車銘和苗世文則緊張的手心都捏出汗來,他兩埋怨的看向馬書林,這好友平日裏雖然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最起碼也不是如此咄咄逼人的人。
今日卻不知爲何,明知他二人家與陳凡關系匪淺,卻還要如此針對。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陳凡,期待着陳凡能夠說出讓所有人信服的定論來。
而此時的陳凡呢?
他在馬書林的咄咄逼人之下,臉上依舊保持着謙遜的微笑,仿佛剛剛的針對,并不是沖着他而來似的。
他緩緩放下茶盞,歎了口氣搖頭道:“真是厲害的問題,說實話,我也無解!”
“嘩”。
雖然大家都已經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但聽陳凡親口承認,還是各種情緒紛至沓來湧入院中每個人的心中。
有惋惜、有憐憫、有得意、有驕傲、有不屑一顧。
閻永明終于松了一口氣,哈哈一笑道:“陳解元,既然你不能解答這個問題,那就請你兌現諾言,當衆認罪吧!”
車銘、苗世文二人聞言,氣憤地出聲道:“你這個問題叫什麽問題?這不是純純找茬嗎?這題不算,換一個來。”
閻永明一看見是兩位官宦子弟,天生覺得矮了一頭,不敢回怼過去。
可馬書林卻攔在前面笑道:“二位兄台,陳凡自己說的,又不是我們逼他說的,誰狂妄誰就要爲自己的行爲負責,我這話——沒錯吧?”
苗世文冷笑道:“馬書林,你明知陳凡是受我父親和周祭酒的邀請,才特意請來國子監會講的,你這麽做,有考慮過我父親和周祭酒的臉面嗎?”
“你我今日開始,割席斷交!什麽玉京四隽,再也沒有了。”
車銘也氣憤道:“沒錯,我也要與馬兄你斷交。”
唐璣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馬書林,最終唯唯道:“馬兄,你做得太過了!”
馬書林驚怒交加,泫然欲泣道:“你們,你們竟然爲了陳凡而抛棄我”。
車銘三人平日裏跟馬書林相處還不覺得什麽,如今看他一個大漢這般講話,不知怎得,心裏突然比往日的膈應多了十倍,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
馬書林“因愛生恨”,他轉過頭來,将怒火全都發洩在今天這件事的“始作俑者”身上:“陳凡,你不要磨磨唧唧,既然你也不能解釋這個問題,那你就當着大家的面,跪拜認罪吧!”
陳凡看了看他,搖了搖頭道:“我并非不知如何解釋這個問題,而是答案太多,不知道應該選哪一個。”
“啊???????”
聽到陳凡的話,在場的所有人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