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橋往南十數裏外,一個濱海的小漁村火光沖天,叫罵聲,哭嚎聲響徹整個夜空。
平野義弘坐在一張繳獲的太師椅上,一邊擦拭着仍在滴血的武士刀,一邊左顧右盼,得意大笑。
帳下,數十名剃着月代頭的倭寇頭目正在瓜分搶來的财寶。
“梁軍還是這麽不堪一擊!”其中一名倭寇竟說着一口福建土話,“我跟你們打賭,隻要我們停在這裏,那些梁軍不僅不敢攻來,甚至還會不戰而逃,到時我們隻要沖他娘一氣,松江府保管輕松占了。”
旁邊一名臉上帶刀疤的倭寇沉着臉,用古怪的口音道:“去年,你們,爲什麽在金陵敗了!就連你那兄弟,也死在那裏了!”
許是被說中了心痛事,那福建口音的倭寇罵道:“新二郎,你他媽是故意的吧,都打到老張家的南都了,那些當官的還不跟咱拼命?”
新二郎道:“李桑,我提醒你,松江,距離南都也不遠了。”
姓李的頭領道:“那不一樣,咱們是一路跟官軍繞圈子,被迫繞回了南直,如今官軍全都被咱們甩在浙江,咱還怕個鳥!”
“你可别忘了蘇西秀!”
姓李的嗤笑一聲:“那叫蘇時秀!怕個鳥,就是一個窮酸,他懂怎麽殺人不?咱們故意從震澤繞了一圈,估計能把他吓夠嗆。”
這時,平野義弘道:“這裏畢竟是大梁的南直隸,不可久留,速速破了松江府,搶一把後,咱們就從大江口出海,那裏已經有接應的船等着我們了。”
平野義弘是這群倭寇的小頭領,他說的話自然沒人敢反對。
姓李的倭寇有心說些什麽,但自從上次他們那夥人在金陵折去大半,如今隻能屈居于真倭之下。
他嘴上答應,心裏卻罵道:“慫包!”
就在這時,平野義弘的目光掃了過來,姓李的倭寇吓了一跳,趕緊低下頭,他以爲自己臉上不屑的表情被對方察覺到了。
“李桑,探子說,距離這裏往北的南橋,駐紮了一群鄉勇,你帶着你的手下,去把這些礙事的鄉勇攆走,若是這群人已經逃走,你把他們的營寨占了,供我們落腳。”
“啊????”姓李的倭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去?我就三百人。”
平野義弘緩緩放下手裏的帕子,擡眼用冷冰冰的目光看着他:“你不去?”
姓李的目光跟他剛一接觸,就覺得心中一寒,連忙賠笑道:“去,去,平野将軍叫去,咱就去。”
平野義弘點了點頭:“那現在就出發吧。”
姓李的倭寇無奈,隻能站了起來喝罵道:“咱的人,都特娘過來!”
他連喊了幾聲,很快,從村中各個角落鑽出一個個大梁百姓打扮的人來,這些人有的一邊跑一邊提褲子,有的手裏提着雞鴨、趕着豬。
姓李的見狀,氣急敗壞的上前挨個都是一腳,罵罵咧咧的半天,方才将人湊齊出發。
到了村外,一人湊近道:“大哥,這都半夜了,咱去哪啊?”
李疤子罵道:“***倭寇,他們自己人不用,叫咱們半路出家的打前站,咱真他媽爹爹不疼,媽媽不愛的種。”
那倭寇笑道:“早去早好,小漁村又沒什麽搶的,咱們去松江大戶家裏搶,那邊都是大富大貴的人家,搶一家,咱就能吃三年了。”
李疤子雖然也是這麽想,但想到一路上這群真倭一直拿他們當吸引官軍的活靶子頭前開路,心裏還是不得勁:“媽的,這回搶完了松江,不在平野手底下讨海了,咱還是得自己扯旗子,不然不知哪一天就要被那些人坑死。”
衆手下聽到這話,連連點頭。
在他們心中,别說團練,就連官軍,他們也是看不上的,但常在海邊走,怎能不濕鞋?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呐!
“這事以後再說,今天先幹一票大的,兄弟們,跟上!”
……
“你們帶人去攔住倭寇?”彭陵看着請戰的沈彪和李存疏,不屑的撇了撇嘴,“都這節骨眼上了,你們别來添亂就行。”
說罷,他用土話吆喝了一嗓子。
很快就有一個矮矮墩墩,壯碩無比的土兵進了帳。
“冉豹,你帶一百人,先去試試那夥倭寇的深淺。”
冉豹單膝跪地行禮道:“是,少爺!”
彭陵吩咐完還沒說話,一旁泰州團練代團總,王大绶親兵标營的把總于騰贊道:“好威武的漢子!”
彭陵得意笑道:“這冉豹是咱永順宣撫司七姓中最尚武的冉家人,雖然年輕,第一次上戰場,但以他的功夫,倭寇絕對不是他對手。”
約莫過了一刻鍾左右,突然寨門外傳來一聲喧嘩,隻見十幾個土兵狼狽的逃入營中:“不好了,不好了,冉将軍被倭寇殺了。”
他們因爲說的是土話,營中衆人面面相觑,可彭陵聽到後卻臉色大變,急忙叫來幾人道:“怎麽回事?冉豹呢?”
那土人叽裏咕噜說了幾句,也不知道說些什麽,這可把沈彪他們給急壞了:“彭世子,冉将軍怎樣了?”
彭陵陰沉着臉道:“死了!”
“啊……”帳中幾人同時長大了嘴。
那把總于騰戰戰兢兢道:“連冉将軍那樣的好漢都被倭寇打死了!”
彭陵臉上的肌肉抖了抖道:“倭寇狡詐,在路邊設伏,待冉豹到時,被他們用火器打死了。”
不久前還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轉眼間就被倭寇打死,這種心靈上的沖擊,對在場衆人,尤其是沈彪、李存疏等讀書人而言無疑是巨大的。
彭陵這時候也認識到這夥倭寇的狡詐,他帶來的人馬本就不多,根本不想浪費在南橋這種窮鄉僻壤,可是倭寇近在眼前,他如今是進不得又退不得。
不過好在他雖然是永順土司少主,但土兵向來悍勇,他從小就接受祖父、父親的教誨,對于戰陣還是比其他人強的。
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不然士氣一洩,隊伍立馬就散了。
而且這時候還不能因爲冉豹的死,而放棄對倭寇行蹤的偵查。
南橋雖是松江要害,但這裏人煙密集,道路水網縱橫,倭寇很容易就繞開防守。
所以,查探倭寇動向的人還是要去。
他的目光從沈彪等幾人臉上掃過,最終定格在于騰臉上。
于騰吓了一跳,趕緊挪開目光。
可彭陵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于把總,你是王道台親兵标營的兵,總比這些窮酸會打仗些,你,就是你,你去探探倭寇到底在哪裏,有多少人?”
“我,我我我!!”于騰感覺自己牙齒在打顫,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最終,他也在彭陵的逼視下選擇了退讓,插手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