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衆人準備離開酒桌之時,縣衙又來人了,那人附耳在俞敬耳朵邊說了幾句。
俞敬聞言頓時轉過頭來道:“可安排好了?”
那小吏一臉爲難道:“今日館舍都因狀元公回鄉,被各地來慶賀的官員住滿了,那位恐怕……”
俞敬還沒說話,一旁的韓輯轉過頭道:“什麽事?”
俞敬連忙上前恭敬道:“府台,是原湖廣學政,剛被擢爲禮部侍郎,頂替胡公的陳觀陳公。”
聽到陳觀的名字,一向眼高于頂的韓輯,以及王大绶全都臉色一震,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道:“是他?”
陳觀,字忠甫,今年四十八歲,浙江紹興府餘姚縣人,其曾祖陳雷,爲開封府同知,其祖陳廷敬爲布政司左參政,父親陳煥,當過天監朝的光祿寺卿,陳觀的長兄陳熙現任廣東按察司副使,陳捷擔任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講,可謂官宦世家,已曆三代,尤其是陳觀這一輩,全都是身着朱紫的高官。
這陳觀更不得了,少年時随大哥進京參加順天府鄉試得了第一名,考中解元後回鄉,又與友人去蘇州拜師讀書,在士林名聲鵲起,三年後入京再考,又一舉獲得二甲第七名的好成績,翰林院散館之後,官路順遂,幾乎三年一升,很多人都在傳他簡在帝心,将來是包入閣的。
聽說是陳觀來了,幾人也不好再去看陳凡講課,趕緊各自出了弘毅塾,上了自家轎子迎接去了。
此時,縣衙二堂中正在喝茶的陳觀臉上隐有不耐,朝廷召他入京,給得期限很急,一路從湖廣趕來,他是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到了海陵,這縣衙裏竟一個迎接的都沒有,仆人去了館舍,那邊也被占得滿滿當當。
“這海陵縣到底怎麽回事?縣衙裏連個值守的官員都沒有,萬一有什麽急事,這可怎麽辦?”陳觀一邊皺眉,一邊心中腹诽。
就在這時,突然外間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不一會兒,棉布簾子被人撩開,隻見幾人走了進來。
其中一個高大微胖之人躬身道:“敢問是陳侍郎在上?”
陳凡打量了一番對方,最終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就是陳觀,你是此間縣令?”
那男人笑了笑道:“下官是淮揚海防道王大绶。”
聽到這話,陳觀猝然一驚,這淮揚海防道怎麽來了?
話說淮揚海防道衙門不是在泰州嗎?
這時,王大绶旁邊一個稍顯年輕之人拱手道:“見過陳侍郎,在下淮州府知府韓輯。”
陳凡聽到這個名字,更是驚訝,韓輯?首輔韓鸾的親侄兒?
自己正準備明日前去拜見,沒想到對方竟也到了此地。
“拜見陳侍郎,下官泰州知州薛夢桐。”
“拜見陳侍郎,下官如臯縣令何汝賢。”
“在下興化縣令……”
“在下泰興縣令……”
“在下海陵縣令俞敬。”
陳觀:“……”
要知道在這個年代,官員是不得擅離職守的,這一看,周圍幾個淮州府的官員,竟然都聚在這裏?
這是想幹嘛?
開會嗎?
還是王大绶召集他們商量備倭一事?自己恰逢其會。
很快他的疑惑就被一行人解開了,王大绶笑道:“今日陳大人來得正巧,趕上了一出咱們海陵縣,乃至整個南直隸的大喜事。”
“哦?”陳觀不解的看着對方。
王大绶哈哈一笑:“這科會試,我們海陵縣的舉人陳凡,高中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陳狀元今日回鄉,我等故而特地前來慶祝。”
“陳凡?”陳觀聽說過此人,這兩年對方聲名鵲起,向以文章聞名于士林,不過……
“陳狀元今日在他的書院遍邀親朋,以賀陛下欽賜狀元坊三座,我等聽說陳大人到了,剛從書院趕過來,不如陳大人與下官等一起去沾沾狀元郎的喜氣,如何?”韓輯盛情邀請。
陳觀看了看韓輯,最終點了點頭道:“倒是要認識認識。”
……
此時的弘毅塾内,陳凡已經拿起薛甲秀收上來的卷子看了起來。
他先看了幾個人的破題。
賀邦泰破:“惟聖人有以除天下之害,則丨民生得其安矣。”
這個破題非常标準,首句就點名聖人周公的核心功績——除天下之害,第二句又直接引出結果“民生得安”,可以說是緊扣題目中“百姓甯”的最終效果。
“嗯,邦泰不錯,這個破題,立意正面,邏輯清晰,是考場上最穩妥的選擇。”
随即,他又拿起薛甲秀的卷子:“論古之聖人,除天下之大害,成天下之大功。”
“點出了除害和成功的因果關系,氣勢宏大,我來看看甲秀你的後文。”
他目光下移,看了一會兒後再次點頭道:“後面對周公偉業詳細論述,扣題緊密,分數不會低。”
薛甲秀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喜色,急忙跟小大人似的道:“都是幾位夫子和老師您教的好。”
陳凡微微一笑,也不否認,他的目光挪到王瑛身上:“最近可有懈怠?”
王瑛急忙站了起來:“回禀夫子,學生片刻不敢懈怠。”
他一個商人之子,如今有了一個狀元老師,那可是天大的造化,不知羨煞了多少人。
王如海如今逢人便說自家兒子在陳凡手下“如何如何”,他都已經成爲王家出門談生意必聊的話題了,他哪敢不珍惜如今的機會?
陳凡點了點頭:“大害既去,而兆民得享太平之福。”
“哦?”陳凡看到王瑛的破題,頗感意外,對着他笑道:“很有新意,破題從百姓的視角切入,“大害既去”概括了周公的作爲,“享太平之福”則生動地诠釋了“百姓甯”的狀态,頗有以民爲本的意思,開篇顯得更爲溫情。甚好!”
乙班是陳凡最早帶的一批,也是陳凡最爲熟悉的一批,更是未來兩年力争科舉有成的一批,故而陳凡對他們十分關注。
如今一一看了下來,這些孩子在他離開海陵後,功課上面不僅沒有拉下,反而都有了或多或少的進步。
不過,如今的乙班還有兩個跟讀生——馬九疇父子。
兩人都是秀才功名,擺在别的低年級班去不妥,陳凡便安排兩人在乙班跟讀。
但看了兩人的破題後,兒子馬夔的破題還算不錯,馬九疇這個于他一同參加鄉試的老秀才,破題就實在是難看了。
“昔者天下洶洶,民不聊生;自聖人出,而四海靖、萬姓甯。”
陳凡盡量照顧馬九疇這個“老人家”的面子,溫言道:“九疇兄!”
馬九疇聞言,連忙站起道:“不敢當狀元公以兄稱,請狀元公以弟子喚之。”
陳凡點了點頭:“九疇你能以前後對比的手法,前半句勾勒出禍亂未平時的艱難時世,後半句則鮮明地托出周公功業帶來的太平景象,這想法是好的。”
“但詞句太過淺顯直白,最近……”
陳凡雖然說得溫和,但被他當着這麽多孩子的面點出自己文章中的不足,馬九疇臊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天之後才嗫嚅道:“學生年紀大了,雖然努力收拾了心猿意馬,但讀書還是甚爲艱難,很多文章複讀起來,極爲艱難。”
陳凡微微一笑,複習困難啊,這個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