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本傳奇這東西,雖然正統士大夫都有些瞧不上,但這東西就好像另一個時空中D盤的種子。
說起來大家都義正言辭的鄙夷,但看起來卻津津有味。
宋堂長與葉憲都明白,他們雖然表面鄙夷這東西,但若是真想寫出引人入勝的故事,可不是毛頭小子靠着沖動就能作出來的。
陳凡也不管二人的詫異,對葉選道:“既然你喜歡話本傳奇,想必私底下肯定模寫過,手邊可有近作?”
一問起葉選這個問題,他立刻漲紅了臉,有些扭捏道:“有,有的,就是,寫得不好。”
陳凡笑了笑:“寫得不好不要緊,咱們既然要看教學成果,總要有對比不是,拿一篇來給我們看看。”
葉選雖然不好意思,但一心想要跟陳凡學寫話本,還是匆匆出去了。
不一會兒他再次回來的時候,手裏已經捧了一疊稿子。
葉憲看到這厚厚一疊,驚訝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他知道兒子喜歡這個,但從沒想過兒子竟然已經鑽進去這麽深了,想來平日裏在書房,自己以爲的兒子苦讀經義,其實說不定就是在寫妖鬼傳奇呢。
陳凡接過葉選遞過來的稿子。
他看得很快,不一會兒就看了兩張。
陳凡沒有接着往下看,而是将稿子遞給葉憲、宋堂長傳閱。
那邊葉憲看完老臉抽抽,宋堂長則看得十分仔細。
看完後冷笑着将稿子往桌上一甩:“不過是一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寫得端得無趣。”
葉選當然知道自己寫出來的東西是什麽檔次,聽完宋堂長毫不留情的點評,頓覺自己剛剛豪情萬丈,此刻卻被人無情踩在腳底,好生尴尬。
陳凡看着葉選道:“你寫得東西我看了,确實寫得很一般!”
聽自己偶像也如此點評,葉選尴尬消失了,卻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你這些故事裏,我給你總結了幾個問題。”
“首先是情節構思,我看了兩個故事,都是書生遇鬼、才子佳人,俗套!”陳凡點評起來毫不留情,“像這種缺乏新意和深度的故事,若是改編成唱詞、戲曲,那也隻能去大梁最偏遠的村子,演給那些沒怎麽聽過戲,隻想着湊湊熱鬧的人看。”
葉憲雖然不希望兒子學習這玩意,但聽外人這麽評價葉選,臉頓時黑成了鍋底。
陳凡卻根本不看父子二人,繼續道:“你的第二個問題,我稱之爲角色臉譜化,什麽意思?就是你的故事裏,好人全好,壞人全壞,缺乏真實人性的複雜層次,你想想,這世上,就算是大奸大惡之輩,說不定還是個孝子賢孫呢?是不是?”
聽到這話,葉選心裏想了想,臉上的尴尬漸漸消失,轉而露出了思索的形色。
“第三,你剛剛的那些故事,很獵奇,但缺乏什麽?”
葉選好奇道:“傳奇傳奇,不奇哪能流傳?老師覺得我缺什麽?”
陳凡笑了笑:“你這些故事裏,缺乏教化啊。尤其是我剛剛看得鬼怪故事,沒有教化,那就失之于“怪力亂神”之流了,就算是這種傳奇故事,也要體現出【文以載道】,才能讓人讀了、聽了之後有所感、有所悟、有所改變。你說呢?”
陳凡說完這句,葉家父子,就算是剛剛一直不屑一顧的宋堂長全都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最後一點,《文心雕龍》有雲,善于适要,則雖舊彌新矣,什麽意思?叙事要懂得取舍,抓住關鍵。”
陳凡又拿起宋堂長面前的書稿,對葉選道:“你這文筆已經不稚嫩了,但節奏拖沓,鋪墊不足;有的時候辭藻堆砌,有的時候又過于平淡。”
“節奏,記住我說的話,故事跟奏樂一樣,也是有節奏的。”
說完這些,陳凡“哈哈”一笑,“剛剛都是理論性的東西,聽一聽就可以了,想要寫得好,還是要多多動筆才是。一邊寫,我一邊幫你發現你文章裏的問題,久而久之,寫出來東西就不一樣了。”
葉選聽到這,頓時大喜過望,站在陳凡面前深深一躬道:“學生謝過老師。”
其實一個人有沒有真水平,從他的談吐中,幾句話就能聽得出來。
葉憲久曆官場,本人也是進士出身,陳凡剛那四點剛說出來,葉憲就知道,盛名之下無虛士。
這些問題,他看完兒子的文章後心裏也隐隐有所覺。
但他隻是感覺,而不能像陳凡一樣,一陣見血的直接指出來。
這是什麽?
這就是水平。
對于有水平的人,葉憲還是欽佩的,他拱手抱拳道:“既然小兒執意要跟狀元公學,在下,哎,也支持,但有個不情之請!”
葉選聞言,大喜過望:“爹……”
陳凡揮了揮手,對葉憲道:“葉大人請講。”
“請狀元公也教教犬子經義文章,我這實在是……”
葉選想要說話,陳凡卻鄭重道:“想要寫好話本傳奇,那麽教你立身處世道理的經義文章,你覺得不學可以嗎?”
葉選怔了怔。
“不學經義文章,你确實也能寫話本傳奇,但寫出來的東西,不過是《漢書·藝文志》裏所說的【街談巷語】罷了。你想要你的話本将來流傳百世?那你就要好好的跟我讀四書五經才行。”
葉選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聽陳凡娓娓講出其中的道理,連忙點頭道:“老師、父親,你們放心,我一定聽話,好好跟着老師讀經義。”
宋堂長見陳凡三言兩語就将葉憲也給“招降”了,他此刻哪還有繼續留在此地的必要?
但天色已晚,這窮鄉僻壤,他也無處可去,隻能縮在一角,猶自挽尊。
誰知陳凡這時仿佛剛剛想起他似的,對他道:“宋堂長,你剛剛說【陳凡或能教你寫一出悲歡離合,可能教你‘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
宋堂長聞言,心裏已經打了退堂鼓,但他在蘇松一帶,因爲吳派惠家的緣故,就算是一品大員那也是坐上貴賓,如今怎麽能讓陳凡一個年輕人壓制了?
他伸了伸脖子道:“沒錯!”
陳凡點了點頭,繼而轉頭看向葉選:“那今日你便當場寫個話本來,我在旁點撥一二,讓這位宋堂長看看,話本究竟能不能修平治齊。”
葉選眼前一亮:“是老師剛剛說的西天取經嗎?”
陳凡一個趔趄,好家夥,西天取經可不是今晚就能寫出來的啊,小同學。
“呃!不是,今晚你就寫個《趙氏孤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