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濟南 韓複渠公館内
時已過午,殘冬斜斜,公館書房内裏陳設簡單,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挂着一幅鄭闆橋的墨竹圖,筆意蒼勁,卻掩不住滿室的沉悶。
韓複榘身着一件深藍色的綢緞棉袍,袖口微微挽起,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自從來到山東之後韓複渠就沒過上過什麽順心日子,剛剛背叛馮玉祥來到山東後,就趕上了中原大戰,閻錫山的晉綏軍拿在地上摩擦,丢了濟南,甚至差點下野跑路。好不容易打赢之後,猛然發現東北軍已經在膠東半島插上一腳,并且根深蒂固,難以撼動,如今,十九路軍又狠狠插在了魯南,硬生生剜去了他一塊心頭肉。
韓複渠幾次向南京打電報,打電話求援,想要要回魯南,甚至托人送禮,都送到了宋子文和美玲夫人那裏,卻也隻換來一句耐心等等。
“哒、哒、哒”,輕微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打斷了韓複榘的思緒。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妻子紀绀青來了。
紀绀青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水紅色的短款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支碧玉簪子固定着。她剛從後院過來,手裏端着漆盤,上面放着一壺熱茶和三個茶杯。
見韓複榘臉色難看,她放輕了腳步,将茶盤輕輕放在書桌一角,柔聲說道“向方,都這個時候了,還沒吃飯呢?我讓廚房炖了你愛吃的羊肉湯,熱了好幾遍了,你先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韓複榘緩緩轉過身,看了妻子一眼,聲音有些沙啞“沒胃口。你先放着吧。”
紀绀青知道,這肯定又是因爲東北軍和十九路軍的事情,于是她淺淺一笑,順着丈夫的話往下說“向方,忍耐的人才是赢家,南京先生其實比我們更着急,我昨天去打牌聽說了不少事情,南京那邊從上到下對于桂系李宗仁白崇禧和東北軍締結抗日同盟這個事都非常反感。”
紀绀青雖不甚懂軍事,卻也能幾句話安撫掉韓複渠焦慮的心情。她拿起茶壺,給韓複榘倒了杯熱茶,遞到他手裏“我知道你心煩,可飯總是要吃的。石司令不是說今天過來嗎?等他來了,你們再一起商量對策,總比一個人悶着強。”
正說着,書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個身材消瘦、穿着灰色軍裝的男人走了進來,臉上帶着幾分疲憊,卻依舊透着一股煞氣。正是石友三。他剛進門口,就大聲嚷嚷起來“向方兄!我這口氣都快憋死了!”
韓複榘見石友三來了,臉上的神色稍緩,指了指書桌旁的椅子“漢章,坐。绀青,給石司令也倒杯茶。”
石友三毫不客氣地坐下,接過紀绀青遞來的茶杯,一飲而盡,抹了抹嘴說道“還是向方兄這裏的茶好喝,比我在外面喝的那些強多了。不過說真的,向方兄,這日子沒法過了!我那點家底,跟東北軍在膠萊打了幾仗,輸得底朝天,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說起前幾次的敗仗,石友三氣得臉色發青,拳頭狠狠砸在椅子扶手上。
韓複榘歎了口氣,在石友三對面坐下“我知道你的難處。我何嘗不是如此?現在他們東北軍,跟十九路軍搞到一起。”
紀甘卿在一旁靜靜聽着,見兩人情緒都很激動,便開口勸道“石司令,向方,你們先别氣。現在生氣也解決不了問題。”
石友三看了紀甘卿一眼,點了點頭“韓夫人說得對。我這次來,是想問問向方兄,馮大帥給沒給你寫信?!”
“你是說他要組建抗日同盟軍的事?”韓複渠嗤之以鼻“漢章?馮大帥現在孤家寡人在天津上蹿下跳,挨個給西北軍的舊部寫信,你看看誰搭理他了?也就一個吉鴻昌願意去跟着他。人家宋哲元佟麟閣都在東北軍混上軍長司令了,孫連仲在中央軍混的也不錯,你我雖然艱難,但是起碼也在山東有立足之地?去跟他幹什麽?”
“沒錯。所以我也沒回他信。”石友三罵罵咧咧道“我還記得當初,你我都已經是西北軍的軍長了,好歹也是十三太保,開會的時候一句話沒說對,直接被他罵的出了司令部,在門前罰跪了一個時辰。當時我心中就暗暗發誓,一旦有機會,就肯定不跟着他幹了!”
二人正在說話間,門外忽然有電報送來。
紀绀青優雅的接過電報,遞給了韓複渠。
韓複榘看過電報後,神色一喜,他說道“漢章,南京的密電到了,委員長要我給十九路軍點顔色看看。”
“要給我們支援?”石友三也是期待着。
“沒有。”韓複渠說道“隻是說讓我們酌情在魯南挑起沖突,看樣子南京先生是想在山東徹底攤牌了。”
石友三疑惑道“那你怎麽辦?真和十九路軍打一架?”
韓複渠頓了頓,呀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标注詳細的地圖,将地圖攤在桌上,指着蒙陰附近的一個紅點“你們看這裏,常路。其實我早就一直關注着十九路的動向,隻是沒有出手而已。”
石友三和紀绀青都湊近看了過去。韓複榘繼續說道“常路鎮是蒙陰的交通樞紐,連接着魯南和魯中,地理位置極爲關鍵。十九路軍派了一個團駐守在這裏,名義上是‘維護治安’,實際上是想把這裏打造成他們深入魯中的橋頭堡。這個團,就是咱們的目标!”
石友三眼睛一亮“向方兄,你的意思是……吃掉這個團?”
“沒錯!”韓複榘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要的不是騷擾,是殲滅!我要讓十九路軍知道,山東的地盤,不是他們想來就能來的!”
石友三有些擔憂地說“可常路的這個團是十九路軍的嫡系,而且裝備也不差。硬啃的話,咱們的損失恐怕也不會小。”
“所以,必須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韓複榘狠狠道“我決定,動用第十二軍全軍!軍長孫桐萱是我最信得過的人,他的部隊訓練有素,戰鬥力強。我給他們的命令是,秘密集結,長途奔襲,務必在一夜之間解決戰鬥!”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開始部署“具體計劃是命令孫桐萱率十二軍主力,包括所屬的第二十師、第二十二師和獨立旅,全部從兖州、泰安一線秘密向南移動,晝伏夜行,在三天内抵達常路西北的山區隐蔽待命,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韓複渠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嚴肅“拿下常路鎮後,立刻構築防線,鞏固陣地。這不僅是給十九路軍一個教訓,更是告訴東北軍和張漢卿,我韓向方不是好欺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