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5月初,江南的梅子雨纏纏綿綿下了半個月,浙東的山野被浸得發綠,連空氣裏都飄着濕冷的黴味。
台州府的城牆根下,積水窪裏倒映着日軍膏藥旗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塊泡爛的髒布。
城西的破廟裏,昏黃的油燈豆大的火苗顫巍巍跳動,将三道人影拉得又細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供桌上的神像早已缺了半邊臉,泥胎剝落處露出裏面的稻草。
琉球軍官尚泰正站在那裏。他剛從城外摸進來,目光灼灼地盯着對面的兩個男人。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蔡璋,琉球閩人後裔,祖上百年前從福建渡海遷居琉球,一口帶着閩南腔的漢語說得流利。蔡璋原本就是琉球當地很有名望的人,日軍侵占琉球後,他被強征來做翻譯,後來又被派到台州,名義上是管理琉球籍民夫,實則是替日軍看管這些被抓來的同胞。
右手邊的柴田米三則是一身日軍守備隊的軍裝,肩章上的星徽卻被他用黑布蒙住了。他是琉球士族出身,性格沉穩如山,在台州的琉球兵裏威望極高,手下管着三個中隊的琉球守備隊,駐守在台州城門和城南的軍火庫。柴田米三的臉色陰沉,眉頭緊鎖,眼神裏滿是警惕。
“尚泰,你這話再講一遍。”柴田米三的聲音壓得極低,“東北軍真的願意和我們聯手?願意善待我們這些被強征來的琉球人?”
尚泰往前傾了傾身子,“我沒必要騙你們。”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甯波奉化那邊的日軍主力,已經被東北軍打殘了,眼下台州城裏,就隻有一個大隊的日軍,不到一千人的樣子,如果我們反抗成功的話,東北軍會善待我們的?這樣總比繼續當二鬼子強吧?”
蔡璋謹慎的說道“一千日軍,還有機槍陣地和迫擊炮,我們手裏的家夥什,大多是老舊的三八式,還有不少弟兄手裏隻有刀槍。硬碰硬,就是拿雞蛋碰石頭。”他頓了頓,擡眼看向衆泰,眸子裏滿是無奈,“上個月,我們一個同胞隻是和日本一個普通軍人吵了幾句,就被日軍曹長拖出去,活活打死了,屍體扔進椒江喂魚,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我恨日本人,可我更怕,怕這兩千多弟兄,還有幾千民夫,都落得他一樣的下場。”
這話一出,殿内的氣氛瞬間沉了下去。
“不是硬碰硬。”尚泰猛地拔高了聲音,又迅速壓低,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小心翼翼地鋪在供桌上,指尖在上面快速劃過,“你們看,台州城的西門,是柴田君手下的弟兄駐守,後天淩晨三點,是日軍的換防時間,那時候崗哨最松懈。我們先解決西門的兩個日軍哨兵,打開城門,城外白雲山埋伏着東北軍第三旅的五千人,旅長韓先齊親自帶隊,隻要城門一開,他們就會沖進來。”
他的指尖落在城南的位置“柴田君,你手裏的三個中隊,分成兩路,一路跟着我去端了日軍司令部,另一路去控制軍火庫和電報局,切斷他們和奉化日軍的聯系。電報局裏有個琉球籍的報務員,是我的同鄉,早就想反了,到時候他會幫我們發假電報,迷惑日軍。”
接着,他的手指又指向城北的糧倉“蔡璋君,你負責組織民夫。糧倉裏有三百多個琉球民夫,還有兩百多個本地百姓,你隻要振臂一呼,他們肯定會跟着你幹。你帶人占領糧倉,守住北門,防止日軍從那邊突圍。另外,你還要派人去聯絡麗水、天台的琉球弟兄,他們那邊也有不少人,隻要我們台州這邊一動,他們就會響應。”
柴田米三盯着地圖上的标記,目光銳利如刀“日軍的機槍陣地在東門和南門的城樓上,迫擊炮陣地在司令部後面,這些都是硬骨頭。我們的人,沒經過多少正規訓練,能拿下嗎?”
“能!”尚泰斬釘截鐵地說,“日軍的機槍手和炮兵,大多是日本人,但他們的彈藥補給,全靠軍火庫。隻要我們控制了軍火庫,他們的機槍和迫擊炮,就是一堆廢鐵。而且,那些日軍士兵,早就被東北軍打怕了,他們以爲台州城固若金湯,根本想不到我們會反。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一旦起事,就沒有回頭路了。”柴田米三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我們如果這樣做的話,我們在琉球的家人會怎麽樣?會被日本鬼子殘殺的”
衆泰聞言,眼眶也紅了,他想起遠在琉球的爹娘“自古忠孝不兩全。”他的聲音哽咽了,卻依舊透着一股決絕,“難道我們還要繼續給日本人當狗嗎?難道我們要看着更多的同胞,被他們當作炮灰,死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嗎?琉球是我們的家,不是日本的殖民地!東北軍說了,等打敗了日本人,會幫我們琉球人,奪回我們的家園!”
這話像一顆火星,落在了柴田米三和蔡璋的心裏,瞬間點燃了積壓多年的怒火。蔡璋猛地一拳砸在供桌上,震得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幹了!老子早就受夠了日本人的鳥氣!同胞的仇,我要親手報!”
柴田米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的猶豫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堅定。他站起身,對着衆泰和蔡璋深深鞠了一躬“我柴田米三,代表台州的兩千琉球兵,聽候調遣!隻要能打跑日本人,我這條命,豁出去了!”
尚泰也站起身,伸出手。蔡璋和柴田米三對視一眼,也伸出手,三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接下來的兩天,台州城裏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尚泰扮成一個挑着擔子的貨郎,走街串巷,擔子上擺着些針頭線腦,實則藏着聯絡用的紙條。他穿梭在各個琉球兵的營房之間,和相熟的弟兄低聲交談,每到一處,都能看到一雙雙滿是期盼的眼睛。那些年輕的琉球士兵,大多和他一樣,是被強征來的,他們的臉上還帶着稚氣,眼神裏卻藏着對自由的渴望。衆泰告訴他們,三天後,他們就能不再做日本人的奴隸,就能爲琉球而戰,爲自己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