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甯波
奉化陷落的電報被阿南惟幾死死攥在手裏,他站在司令部的地圖前,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滿是偏執與瘋狂。桌案上,大本營的指令墨迹未幹“奉化既失,甯波已成孤軍,無固守價值。着令阿南惟幾即刻返東京述職,110師團由桑木崇明統率,撤往舟山群島布防,依托海空優勢,與敵隔海對峙。”
桑木崇明立在他身後,這位110師團的師團長一身戎裝,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戰意,隻剩掩不住的頹喪與疲憊。他看着阿南惟幾近乎癫狂的模樣,喉結滾動了幾下,終于忍不住開口“司令官閣下,奉化的敗局,已經定了。那些從象山港逃回來的士兵說,海軍巡洋艦被支那空軍炸沉時,連求救信号都沒發出去。。”
“住口!”阿南惟幾猛地轉過身,“桑木君,你這是戰敗者的論調!大日本皇軍的字典裏,沒有‘失敗’二字!奉化的丢失,不過是一時的頓挫!支那人不過是靠着僥幸,才得逞一時!”他胸膛劇烈起伏着,右手按在腰間的軍刀上,眼神狂熱,“你要記住,天皇陛下的光輝照耀着我們,大東亞共榮圈的偉業,終究會實現!勝利,必然屬于大日本!”
桑木崇明垂下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那笑意裏卻滿是絕望。他擡起頭,看着阿南惟幾,目光裏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帶着幾分豁出去的質問“勝利?司令官閣下,我們真的能勝利嗎?”
他往前邁了一步“我上個月收到家裏的信,說東京的糧店裏,連糙米都要限量供應了!孩子們在學校裏,老師教他們捉蝗蟲、挖野菜,甚至教他們烤蟲子吃!國内的工廠,一半以上都在生産武器,百姓們連件像樣的衣服都穿不上!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我們爲什麽還要打下去?”
這番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進了阿南惟幾的胸膛。他臉上的狂熱僵住了,眼神閃爍了一下,卻很快又被偏執覆蓋。他指着窗外,聲音尖利“因爲支那人不配占據這片肥沃的土地!因爲大日本需要生存空間!桑木君,你太軟弱了!你忘了軍人的信條了嗎?爲天皇陛下盡忠,爲大日本獻身,是我們的榮耀!”
“榮耀?”桑木崇明自嘲地笑了,“讓士兵們在奉化的戰壕裏被支那軍隊的炮火炸得粉身碎骨,讓傷兵們在沒有藥品的帳篷裏哀嚎至死,這就是榮耀?”他看着阿南惟幾,眼眶泛紅
阿南惟幾被噎得說不出話,他死死盯着桑木崇明,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至少,我們還有海軍!舟山群島的防線,固若金湯!支那的海軍,不過是幾艘破舊的炮艇,他們根本過不了海!我們退到舟山,就能依托海軍的力量,牽制支那人的沿海攻勢,等待大本營的援軍!”
這話剛說完,阿南惟幾的臉頰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紅潮。他猛地别過頭,眼神有些閃躲。桑木崇明将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冷笑一聲“司令官閣下,你臉紅了。你自己也覺得,依靠海軍是件丢臉的事吧?大日本皇軍的陸軍,什麽時候需要仰仗海軍的鼻息了?”
阿南惟幾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他知道桑木崇明說的是實話。陸軍與海軍的矛盾,由來已久。平日裏,雙方互相傾軋,争權奪利,恨不得置對方于死地。如今,陸軍卻要依靠海軍的庇護才能苟延殘喘,這對于信奉“陸軍至上”的阿南惟幾來說,無疑是奇恥大辱。可他别無選擇。
“夠了!”阿南惟幾低吼一聲,強行壓下心頭的窘迫與憤怒,“大本營的命令,不容置疑!我即刻啓程回東京述職。甯波的撤退,由你全權負責!”他走到桑木崇明面前,眼神銳利如刀,“桑木君,我警告你,不許再散播這些動搖軍心的言論!110師團必須完整地撤到舟山!若是你敢有半分懈怠,休怪我軍法從事!”
桑木崇明挺直脊背,擡手敬了一個标準的軍禮,眼神卻依舊冰冷“請司令官閣下放心。我會遵守命令,帶領110師團撤往舟山。但我還是要再說一句,這場戰争,早該結束了。”
阿南惟幾冷哼一聲,不再看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司令部。門外的衛兵看到,他們的司令官閣下,背影竟透着幾分蕭索。
夜色如墨,籠罩了甯波城。
子時的鍾聲敲響時,鎮海港外傳來了日軍艦艇的汽笛聲。那汽笛聲斷斷續續,帶着幾分心虛的倉皇。桑木崇明站在碼頭的高台上,望着港内整齊排列的運輸船,眉頭緊鎖。海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卻渾然不覺。
通訊兵匆匆跑來,聲音帶着哭腔“報告師團長!第四集團軍的前鋒部隊,已經突破了西郊的防線,距離碼頭不足十裏!他們的炮火,已經開始覆蓋港外的海域了!”
桑木崇明深吸一口氣,沉聲下令“命令小島聯隊,在西郊構築臨時防線!務必堅守兩個時辰!再命令運輸船隊,加快登船速度!第一批傷兵與後勤人員先行,第二批步兵聯隊跟上,第三批炮兵與辎重部隊斷後!我親自率領110聯隊,掩護大部隊登船!”
“師團長,太危險了!”副官連忙勸阻。
“危險?”桑木崇明笑了笑,笑容裏滿是疲憊“從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身處險境了。”
港内的運輸船開始緩緩駛離碼頭,第一批傷兵與後勤人員,在日軍士兵的護送下,匆匆登船。他們大多面黃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斷了胳膊,有的少了腿,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卻又帶着對未知前路的迷茫。一個年輕的傷兵,看着漸漸遠去的甯波城,忍不住低聲啜泣“我想回家。。我想吃媽媽做的米飯。。”
這聲啜泣,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更多的傷兵跟着哭了起來,哭聲在夜色中回蕩,凄切而絕望。
桑木崇明站在高台上,聽着這些哭聲,心如刀絞。他猛地轉過身,看向西郊的方向。那裏,火光沖天,槍聲與炮聲交織在一起,響徹夜空。第四集團軍的進攻,如同潮水般洶湧。小島聯隊的士兵們,正在用血肉之軀,築起一道臨時的防線。
“師團長,我們該登船了!”副官再次催促。
桑木崇明搖了搖頭,他拔出腰間的軍刀,刀尖指向夜空“再等等!等最後一批士兵登船!”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西郊的防線,已經岌岌可危。第四集團軍的戰士們,端着M1步槍,沖破了日軍的一道道防線,朝着碼頭猛沖過來。他們的喊殺聲,震耳欲聾。
“師團長!快走啊!”副官拉着桑木崇明的胳膊,急得滿頭大汗。
桑木崇明看着越來越近的第四集團軍的旗幟,終于咬了咬牙,下令“撤!”
他帶着殘餘的110聯隊士兵,匆匆登上了最後一艘運輸船。船剛駛離碼頭,第四集團軍的戰士們就沖進了鎮海港。他們站在碼頭邊,望着漸漸遠去的日軍運輸船隊,朝着大海的方向,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天邊,泛起了一抹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