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6月1日的南京,楊公館
楊宇霆身穿戎裝,手中拄着烏沉木鎏金龍頭拐杖站在門口,李富夏,于秋裏,傅種三個副官都站在身後,伺候着。
“司令,楊将軍到了。”衛兵的通報聲打破了甯靜。
楊宇霆轉過身,臉上立刻漾起爽朗的笑意,大步迎了上去。隻見楊虎城一身征塵,臉上帶着連日行軍的疲憊,一雙眼睛卻依舊炯炯有神。他身後跟着幾個衛兵,個個面色黝黑,透着前線将士特有的悍勇。
“虎城兄!你可算來了!”楊宇霆上前一步,緊緊握住楊虎城的手,“一路辛苦,快屋裏坐!”
楊虎城感慨道“鄰公,好久不見。”
兩人攜手走進客廳,李富夏麻利地奉上熱茶,楊宇霆手中則是捧着一杯熱咖啡,他讓所有人都退下,隻留兩人相對而坐。他端起杯,抿了一口,笑道“我聽粟谷說,虎臣兄在江西前線打得漂亮,硬是把日軍擋在了屏峰嶺難以寸進。”
“鄰公,我江西那裏隻是被動防禦,哪裏算什麽功績。”楊虎城說道“聽聞林虎的第四集團軍在浙江橫掃千軍,已經拿下了甯波,台州,溫州,麗水和奉化,将除了杭州,嘉興的整個浙北浙東都收複了回來,這才叫大功績呀!”
楊宇霆擺擺手“虎臣兄客氣了,林虎這個小夥子,還是年輕,他那個虎,可是比不了你這個虎的。”
楊虎城似乎沒有什麽閑情逸緻繼續扯閑篇,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裏滿是憤懑與無奈“鄰公,我這次來,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楊宇霆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意斂去幾分,眼神變得凝重“我知道。你在宜春浴血奮戰,南京先生卻趁你不備,把陝西交給了胡宗南。西安行營主任,好大的官!他這是明擺着卸磨殺驢,斷你的根啊!”
楊虎城氣的捶胸頓足“是啊!我楊虎城守了陝西半輩子,那裏的一草一木我都熟!前線的弟兄們還在流血,我後方的老家就被人占了!軍心都亂了,好多士兵都是陝西子弟,聽說老家沒了,哭着喊着要回去。我這四萬多人,成了沒根的浮萍,打下去,連個休整的地方都沒有!”他說到激動處,聲音都在發顫,“南京先生這招,太狠了!太絕了!哪有一國領秀的風範?簡直就是一個陰謀家。”
楊宇霆看着他焦躁的模樣,卻反而平靜下來,他緩緩開口“虎臣兄,你别急。這件事,我和漢卿早就知道了。”
楊虎城猛地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們早就知道?”
“漢卿在北平,聽說這件事之後,氣得把電話機都砸了,幾番想要去重慶阻攔這個事情,無奈南京先生任派胡宗南的時候,連軍事委員會都沒有商量,越過大家,直接自己下令了,我們這些人都是不知情的,後知後覺,木已成舟。”楊宇霆解釋道。
“這簡直就是獨裁者,我看他南京先生是想當皇帝了!”楊虎城罵道
楊宇霆話鋒一轉,微微一笑,語氣笃定“漢卿讓我給你帶句話,東北軍的大門,永遠爲你敞開。”
楊虎城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楊宇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鄰公,我。。。”楊虎城喉嚨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不知從何說起。
楊宇霆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虎臣兄,你我都是軍人,不說那些客套話。我和漢卿商量過了,你要是願意來東北軍,我們歡迎之至。”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軍職方面,請您來擔任東北軍邊防軍副總司令的頭銜,我們東北軍一共隻有一個總司令,分三個副司令,我居第一,張老作相居第二,他久不管事了,萬福麟居第三,你虎臣兄來的話,要委屈你爲第四了。你的27集團軍,照舊保留番号,不并入其他部隊。軍費、武器彈藥、糧食補給,全由東北軍負責。你手下的弟兄,就是我們東北軍的弟兄,絕不讓他們受半點委屈。”
楊虎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他盯着楊宇霆的眼睛,确認他不是在開玩笑,聲音顫抖着問“鄰公,此話當真?”
楊虎城本以爲自己來了之後,會因爲沒了地盤軍費,被拿捏一番,沒想到自己還沒有說什麽,楊宇霆已經誠心誠意的把待遇都開了出來。
“軍中無戲言。”楊宇霆斬釘截鐵,“漢卿說了,都是爲了抗日,不分彼此。”
楊虎城再也忍不住,兩行熱淚滾落下來。他從軍數十年,見過太多爾虞我詐、落井下石,卻從未想過,在自己山窮水盡之時,會得到如此慷慨的相助。他對着楊宇霆深深鞠了一躬“鄰公,漢卿兄,這份恩情,我楊虎城沒齒難忘!27集團軍全體将士,願随東北軍并肩作戰,直到把小鬼子趕出中國!”
楊宇霆連忙扶起他“虎臣兄,我們抗日聯盟本就是一家呀。”
兩人重新落座,推杯換盞,氣氛愈發熱絡。窗外的石榴花,開得愈發紅火。
日頭漸漸升到中天,陽光透過窗棂,灑在客廳的紅木餐桌上。勤務兵端上一道道菜肴,雖不奢華,卻都是地道的東北菜,小雞炖蘑菇、酸菜白肉鍋、鍋包肉,香氣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動。
楊宇霆拉着楊虎城入座,笑道“虎臣兄,你嘗嘗這酸菜白肉,是從東北運來的酸菜,地道得很。你在江西待久了,肯定饞這口。”
楊虎城夾起一塊白肉,放進嘴裏,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好吃,好吃。”
兩人正吃得熱鬧,院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一個穿着護士服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她約莫二十三歲,梳着齊耳的短發,眉眼清秀,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神明亮,帶着一股蓬勃的朝氣。她手裏提着一個醫藥箱,看到客廳裏的兩人,連忙停下腳步,規規矩矩地敬了個禮“父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