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硯耕看着狗娃,這少年臉色蒼白,卻依舊死死地攥着那把豁口刺刀。他剛想罵狗娃幾句,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回頭望去,隻見幾個士兵扛着一挺重機槍,正跌跌撞撞地沖過來。
“排長!營部的重機槍!就這一挺,子彈不多!”一個士兵氣喘籲籲地喊道。
張硯耕眼睛一亮。他當過幾年機槍手,對重機槍的操作熟門熟路。他立刻爬過去,将重機槍架在巨石上,對着隘口左側的明堡,狠狠地扣動了扳機。
“突突突——”
重機槍的嘶吼聲震耳欲聾,滾燙的子彈呼嘯着射向明堡的射擊孔。這挺老舊的重機槍射速不快,卻勝在威力大,幾發子彈下去,明堡的射擊孔便被打得變形,歪把子機槍的嘶吼聲戛然而止。
“好!打得好!”狗娃興奮地喊起來,揮舞着手裏的刺刀。
張硯耕卻絲毫不敢松懈,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隘口兩側還有十幾個火力點,這一挺重機槍,根本撐不了多久。他轉頭看向身後,隻見更多的士兵正朝着隘口沖來,他們踩着戰友的屍體,前仆後繼,沒有一個人退縮。
一陣更加密集的機槍聲突然響起。隘口右側的一個暗堡裏,日軍的九二式重機槍開始發威,子彈像冰雹一樣砸過來。
張硯耕猛地将重機槍的槍口轉向右側的暗堡,卻發現槍膛已經卡殼了。
“他釀的!”他罵了一聲,一腳踹在重機槍上,轉頭對着狗娃吼道“狗娃,去,告訴後面的弟兄,分三路沖!從側翼的竹林繞過去!”
一天的進攻,沒有一點進展,徑山鎮周圍已經被血氣籠罩。
第二天的中午,繼續進攻命令傳到三連陣地時,張硯耕正蹲在一塊彈痕累累的巨石後,給狗娃擦拭那把豁口刺刀。
狗娃攥着那個紅繩平安扣,低着頭,小聲道“排長,今天。。今天還沖啊?”
張硯耕擡眼,看着眼前這個瘦骨嶙峋的少年,突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他從懷裏摸出一個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裏面是三塊皺巴巴的大洋,還有一張被汗水浸得發黃的紙條,上面寫着他博興老家的地址。
“狗娃,”張硯耕的聲音很輕,他知道今天的進攻,自己這個連隊怕是要全部交代在了這裏,于是他說道“從今天起,你就不叫狗娃了。俺叫張硯耕,你就叫張硯奇,跟着俺博興張家的姓,‘奇’是風骨奇絕的奇,以後你就是俺的親弟弟,是老張家的種!”
狗娃猛地擡起頭,眼圈瞬間紅了,豆大的淚珠砸在刺刀上“排長。。俺。。俺有名字了?俺叫張硯奇了?”
“聽俺說。”張硯耕打斷他哽咽的話音,将油布包塞進他懷裏“俺估摸着,今天俺怕是回不去了。要是俺真栽在這兒,你帶着這個,把俺的骨灰送回博興,交給俺娘。跟她說,她兒子沒給老張家丢臉,沒給山東人丢臉,再跟她說,她多了個叫硯奇的小兒子,以後替俺給她養老送終。”
“俺不!”狗娃,不,是張硯奇了,他哭着搖頭,死死攥着油布包“俺要跟你一起沖,俺不回去!俺要跟哥一起殺鬼子!”
“胡鬧!”張硯耕低喝一聲,眼眶卻也泛紅,擡手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得活着!活着看到小鬼子被趕出去,活着回博興,這是命令!是哥給你的第一個命令!”
他話音剛落,沖鋒号再次響起,尖銳得讓人心髒發顫。張硯耕站起身,将漢陽造往肩上一扛,轉頭看向身後僅剩的士兵。
張硯耕深吸一口氣,胸腔裏翻湧着滾燙的血氣,他側過頭,朝着北方老家的方向,嘴唇翕動着,聲音壓得極低“列祖列宗在上。。俺博興張硯耕在此。。今日率弟兄們殺鬼子,保家國。。雖死無憾!”
他一揮手,率先躍出掩體,聲音恢複了平日裏的糙砺,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狠勁“弟兄們,跟俺沖!炸掉那狗娘養的碉堡!”
七八條身影,像一道道灰色的閃電,朝着隘口右側的九二式重機槍陣地沖去。
日軍的機槍瞬間蘇醒,子彈像暴雨般掃過來。沖在最前面的一個士兵悶哼一聲,胸口炸開一朵血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緊随其後的另一個士兵,腿被打斷,卻咬着牙往前爬,爬着爬着,就再也不動了。
張硯耕的胳膊被擦過的子彈燙出一道血痕,他卻像沒感覺到一樣,貓着腰,借着彈坑和岩石的掩護,朝着碉堡逼近。
張硯耕掙紮着爬起來,看着身邊隻剩下的三個弟兄,眼底赤紅。他摸向腰間,那裏還剩最後一顆手榴彈。他知道,這顆手榴彈,就是他最後的機會。
“弟兄們,掩護俺!”張硯耕低吼一聲,抱着手榴彈,迎着日軍的子彈,再次朝着碉堡猛沖。
三個士兵立刻架起槍,朝着碉堡瘋狂射擊,子彈打在碉堡的鐵皮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日軍的機槍手被壓制得擡不起頭,隻能胡亂地掃射。
張硯耕拼盡全身力氣,沖到碉堡下。他看着那個黑洞洞的射擊孔,聽着裏面日軍叽裏呱啦的叫喊聲,咧嘴一笑,他扯下引線,手榴彈發出“滋滋”的聲響,他毫不猶豫地将手榴彈從射擊孔塞了進去。
就在這時,一梭子彈掃中了他的前胸。
張硯耕的身體猛地一頓,鮮血從他的胸口噴湧而出,染紅了胸前的軍裝。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血洞,瞪大了眼睛
“娘,兒不孝。。”
話音未落,碉堡裏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火光沖天而起,鐵皮碎片和日軍的殘肢漫天飛舞,那挺嚣張了兩天的九二式重機槍,瞬間啞火。
“哥——!”
彈坑裏的張硯奇撕心裂肺地大喊,他想沖出去,卻被氣浪掀翻的巨石擋住了去路。他看着張硯耕倒在碉堡前,身體緩緩蜷縮,然後被無數碎石壓住,再也看不見蹤影。
這樣的戰鬥,在孫桐萱的軍中,每天都在上演,自從27号開始策應進攻以來,孫桐萱軍以每天超過五百人的傷亡代價,猛攻徑山鎮以及周邊的兩溪村,牢牢的将日軍二十三師團的兩個主力步兵聯隊拉扯在這裏動彈不得,有力的策應了杭州戰役的順利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