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贛北,熱得邪乎。太陽像是個巨大的火球,懸在頭頂,把土路曬得冒煙,踩上去,鞋底像是要被粘住。三十二軍的營地紮在九江近郊的一片丘陵地帶,離長江不過十裏地,站在丘陵頂上,能看見江面上船隻遊弋的影子。
移防後的第七天,災難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那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霧氣還沒散,山林裏的鳥雀剛叫了幾聲,就被一陣密集的槍聲撕碎了。
“砰!砰!砰!”
槍聲是從營地的東面傳來的,緊接着,南面、北面、西面,都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
“繳槍不殺!”
“放下武器!”
“三十二軍的弟兄們,别抵抗了!”
喊殺聲裏,夾雜着炮彈爆炸的轟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商震是被警衛員搖醒的。他剛披上衣服,一顆炮彈就落在了指揮部的不遠處,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軍長!不好了!咱們被包圍了!”警衛員的聲音帶着哭腔,“到處都是國軍的部隊,打着上官雲相的旗号,還有羅卓英的19集團軍的臂章!”
商震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中。他猛地推開房門,隻見外面火光沖天,喊殺聲、槍聲、爆炸聲,彙成了一片絕望的海洋。士兵們在混亂中四處奔逃,有的還沒來得及拿起槍,就被密集的子彈掃倒在地。
“是上官雲相!是羅卓英!”商震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睛裏像是要噴出火來,“他們竟然敢。。。竟然敢對自己人下手!”
宋肯堂也蒙了,他到現在都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會吧?是不是有什麽誤會?要不要派人去溝通一下?”
“誤會什麽?”李兆英作爲嫡系的139師師長,他的部隊被打的最慘,他眼睛都紅了,怒吼着“這九江附近隻有我們三十二軍,也沒有日軍,他們怎麽會打錯?一定是重慶那邊下的命令,要覆滅了我們!”
“突圍!立刻突圍!”商震嘶吼着,抓起桌上的手槍“唐永良!率141師從西面突圍,李兆英!139師殿後,掩護大部隊!傅立平!142師居中,保護傷員和辎重!宋副軍長,你跟我一起,指揮中軍!”
“是!”将領們齊聲應道,轉身沖了出去。
混亂的營地,瞬間變成了血肉磨坊。
三十二軍的士兵們雖然猝不及防,但都是跟着商震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老兵,很快就鎮定下來,依托丘陵和工事,頑強抵抗。
唐永良的141師,是三十二軍的主力。士兵們端着步槍,貓着腰,在炮火的掩護下,向着西面的防線發起沖鋒。機槍手趴在地上,槍口噴吐着火舌,子彈像雨點一樣掃向沖過來的敵軍。
“沖啊!殺出去!”唐永良揮舞着指揮刀,聲音嘶啞。
一顆炮彈落在他的不遠處,氣浪将他掀翻在地。他掙紮着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泥土,繼續嘶吼着沖鋒。
東面的陣地上,李兆英的139師已經陷入了苦戰。上官雲相的部隊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波接着一波,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士兵們的子彈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斷了,就用槍托砸,槍托碎了,就抱着敵人滾下山崖。
李兆英的胳膊被一顆子彈擊穿,鮮血汩汩地往外流。他咬着牙,撕下綁腿,草草包紮了一下,抓起一把大刀,迎着沖上來的敵軍,砍了過去。
“三十二軍的弟兄們!跟狗日的拼了!”
喊殺聲裏,透着一股決絕的悲壯。
指揮部裏,商震站在丘陵頂上,看着四面的火光,心如刀絞。他知道,這場仗,他們赢不了。十幾萬人對四萬,兵力懸殊太大,而且,對方早有準備,彈藥充足,工事堅固。
“軍長!西面的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警衛員跑過來,聲音裏帶着一絲興奮。
商震精神一振“好!傳令下去,大部隊立刻從西面突圍!”
就在這時,一顆流彈呼嘯着飛來,擦過商震的肩膀,帶起一串血花。緊接着,又是一顆子彈,精準地命中了他的胸口。
“軍長!”宋肯堂驚呼一聲,沖過去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商震。
商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鮮血從他的胸口湧出來,浸透了黃呢軍大衣。
“釀的。。。”商震下意識的捂住了胸口,但是随即而來的全身性的虛弱感,仿佛五髒六腑的力量都順着這個槍傷的傷口消散了。
商震的眼前回想起了幾個月之前,楊虎城從南京回來後,力勸自己投靠東北軍時候的樣子。。那時候的自己拒絕了,因爲自己從晉綏軍轉屬到了國府麾下,現在又要從國府轉屬到東北軍麾下,這種多次叛變的行爲,讓他的内心十分的抗拒。。而現在。。。
“後悔呀。。悔不聽。。。”他咬着牙,推開宋肯堂,聲音微弱卻依舊堅定“别管我。。。帶着弟兄們。。突圍。。去宜春。。去找楊虎城。。傅宜生。。告訴他們。。三十二軍的遭遇。。。我們冤枉啊。。。”
話沒說完,他的身體一軟,重重地倒在了宋肯堂的懷裏。
“軍長!軍長!”宋肯堂抱着商震,淚水奪眶而出。
炮火依舊在轟鳴,喊殺聲依舊在回蕩。
唐永良率領的先頭部隊,已經撕開了一道缺口,向着西南方向突圍而去。宋肯堂擦幹眼淚,把商震的遺體交給警衛員,轉身舉起駁殼槍,嘶吼道“三十二軍的弟兄們!軍長以身殉國了!跟我殺出去!爲軍長報仇!”
“報仇!報仇!報仇!”
悲憤的呐喊聲,響徹了贛北的丘陵。
這場仗,從清晨打到黃昏,又從黃昏打到深夜。
當最後一縷硝煙散去的時候,丘陵地帶已經變成了一片焦土。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殘破的軍旗和武器。
三十二軍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一萬将士長眠在了贛北的土地上,一萬将士彈盡糧絕,被繳械收編。
宋肯堂率領着突圍出來的兩萬殘部,向着宜春的方向,艱難地行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