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宋肯堂帶着兩萬殘兵,終于踉跄踏入宜春地界。
城門口,楊虎城與傅宜生的身影立在昏黃的燈籠光裏,兩人皆是一身戎裝,眉頭緊鎖。看見衣衫褴褛、血染征袍的三十二軍将士,傅宜生猛地攥緊了拳頭,楊虎城長歎一聲,快步上前,扶住一個拄着步槍、幾乎要栽倒的士兵,聲音沙啞“商軍長呢?”
宋肯堂抱着一個裹着黃呢大衣的擔架,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淚水混着臉上的血污滾落“虎城兄,宜生兄。。。軍長他。。。殉國了!”
擔架上,商震雙目緊閉,胸口的血漬早已凝固成黑褐色。
楊虎城俯身,看着商震冰冷的屍體,眼眶瞬間通紅。傅宜生轉過身,望着身後黑壓壓的殘兵,那些年輕的面孔上滿是疲憊與悲憤,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城牆上,悶聲道“怎麽可以這樣!!他是國家領秀呀!!他這是自毀長城!”
當夜,宜春城内燈火通明。楊虎城與傅宜生連夜召集幕僚,将贛北事變的前因後果、三十二軍的戰報與傷亡清單整理成冊,以加急電報的形式,發往全國各地。
與此同時,重慶的國民政府也在第一時間抛出了早已拟好的聲明。翌日清晨,重慶《中央日報》頭版頭條,赫然印着刺眼的黑體字“三十二軍軍長商震擁兵自重,抗命叛變,已伏誅。該部叛逆,大部剿滅,餘部繳械,番号即日撤銷!”
寥寥數語,将一場精心策劃的伏擊,歪曲成了平叛大捷。
報紙如雪片般飛遍全國,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紮進國人的心裏。
南京,楊公館内,楊宇霆正與少帥對坐品茗。
少帥手中的報紙,早已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他猛地将報紙拍在桌上,騰地站起身,聲音裏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姐夫!你看!你看南京先生都幹了些什麽!商啓予何等人物?從淞滬抗戰到長沙禦敵,再到江西抗戰,哪次不是身先士卒?他說叛變就叛變?三十二軍說繳械就繳械?這分明是污蔑!是陷害!”
楊宇霆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晃動,咖啡液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
他現在整個人也是麻的了,這件事情超出了原來曆史的走向和叙事,是完全出乎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仔細想想,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在原來的時空中,日軍決定南下後,在大陸的政策從積極進攻變成了政治誘降爲主和軍事壓制爲輔。南京先生感覺軍事壓力頓減後,就立刻開始着手内部整頓,消除異己,整合權力,所以出現了皖南事變,這是他的慣用伎倆。
現在由于楊宇霆的出現,鬼子提前了一年的時間南下,橫掃了東南亞,南京先生也因爲東北軍占據了東南,自身實力的嚴重退化,而被迫提前走向了強硬整合地方部隊的道路,商震的三十二軍作爲半中央化的部隊,獨立性強,又有前次不聽指揮,擅自退到江西的先例,成爲第一個被下刀的部隊,也就不奇怪了。
楊宇霆緩緩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盯着報紙上,眼神中透露着一絲極難察覺的興奮,連心髒不自覺的加快了跳速。。。腦海中浮現出了四個字。。。時機已到。
楊宇霆整頓了一下思緒“漢卿,這不奇怪。南京先生的手段,咱們東北軍早就領教過了。當年他怎麽對待咱們的,如今就怎麽對待三十二軍。他忌憚的,從來不是日本人,而是那些不願被他捏在手裏的抗日部隊。”
少帥依舊氣呼呼“不行!絕對不行!”
楊宇霆擡眼看向他“當然不行。商啓予是條漢子,三十二軍是抗日的隊伍,不能就這麽被潑上髒水。漢卿,這件事情必須發動全國的輿論。咱們得把真相捅出去,讓天下人都知道,南京先生到底幹了些什麽龌龊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沉沉的夜色,聲音铿锵有力“立刻聯系咱們在北平,天津,上海,沈陽的人,把贛北事變的真相印成傳單,發往大街小巷!聯系報館,要把消息傳出去!商軍長爲國捐軀,不能落個‘叛逆’的罵名,咱們要爲他正名!要還他一個清白!”
少帥點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南京先生這是自毀長城,是在做親者痛、仇者快的勾當!”
兩人的對話,像是一道驚雷,劃破了南京的夜空。
很快,一份份詳細記載着贛北事變真相的傳單,從南京流出,迅速傳遍北平、天津、上海、武漢。。那些印着“十萬大軍圍殲四萬抗日将士”“商震殉國,千古奇冤”的文字,像一顆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全國掀起了滔天巨浪。
輿情的怒火被瞬間點燃!
廣西,桂林。李宗仁的公館裏,摔碎的茶杯碎片濺了一地。白崇禧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指着重慶發來的電報,厲聲喝道“南京先生簡直是瘋了!大敵當前,不思抗日,反而對自己人下死手!三十二軍在贛北阻擊日軍,浴血奮戰,他倒好,背後捅刀子!”
李宗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簌簌作響“健公,通電全國!咱們桂系絕不認同這種自毀長城的行徑!要求國府立刻公布贛北事變的全部真相,嚴懲策劃者!否則,咱們桂系絕不罷休!”
白崇禧點頭“我這就去拟電文!不光是咱們,還要聯系川軍的劉文輝,楊森、滇軍的龍雲,讓他們也站出來!”
魯南,陳銘樞的十九路軍駐地。得知贛北事變的消息,陳銘樞當即召集全體将士,站在練兵場上,聲音悲憤“諸位弟兄!商震将軍和三十二軍的遭遇,就是咱們的前車之鑒!南京先生容不下任何一支不願聽命于他的抗日部隊!今日他能圍殲三十二軍,明日就能對咱們下手!”
他振臂高呼“通電全國!聲援三十二軍!要求罷免南京先生,改組國民政府!槍口一緻對外,打日本人去!”
“罷免南京先生!槍口對外!”
山呼海嘯般的呐喊,響徹魯南的山谷。
江西宜春,楊虎城與傅宜生,宋肯堂聯名發表通電,字字泣血“。。。商震将軍率三十二軍抗日守土,功在國家,何罪之有?國府誣其叛變,圍殲其部,是爲千古奇冤!今我等謹以血誠,呼籲全國軍民,共起抗争,還烈士清白,誅幕後黑手!”
通電發出的那一刻,全國的輿論徹底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