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7日，黃海。

鉛灰色的天空低懸在海平面上，薄霧如紗，将3艘商船、2艘遊輪組成的中國運輸編隊裹在其中，像一串緩慢移動的影子。麒麟号神話級驅逐艦劈波斬浪，艦艏犁開的浪花泛着冰冷的白，25歲的艦長學思立在艦橋，海風吹動他筆挺的海軍制服。

25歲的上校艦長，在整個國府海軍裏都算鳳毛麟角。這份資曆一半源于他兄長少帥的光環，另一半卻實打實是自己拼來的——從海軍學院畢業時，他的炮術成績位列全班第三，僅用幾年就從見習官升爲驅逐艦艦長。此刻，他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掃過編隊的每一艘船，“風速12節，能見度不足3海裏，”航海長低聲報告，“商船隊航速10節，一切正常。”

學思微微颔首，他不喜歡這種壓抑的天氣，更不喜歡被霧氣包裹的未知感。出發前，青島海軍司令部的參謀反複提醒他天氣的問題，他都不以爲意。

麒麟号是國府海軍最先進的神話級驅逐艦，2800噸的排水量，35節的航速，6門127毫米的艦炮，魚雷發射管8具，25毫米高射炮20門。

防空反潛樣樣精通，就算遇上日軍驅逐艦編隊，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通知加強雷達掃描，主炮待命，”他下令時語氣平穩“真遇上不長眼的，讓他們嘗嘗麒麟号的厲害。”

通信兵剛應聲，刺耳的警報聲突然撕裂了艦橋的甯靜。“艦長！左舷30度，發現不明機群！數量約20架，正向我編隊逼近！”雷達兵的聲音帶着顫抖。

學思心頭猛地一沉，瞬間收起了所有傲氣，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撲到雷達屏前，綠色的光點密密麻麻，正以極快的速度移動——是日軍的艦爆機群，九九式的典型航迹。

“該死！”他低罵一聲，聲音裏第一次透出明顯的慌亂。年輕的艦長雖經曆過演習，卻從未直面過如此密集的空襲，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直到第一架日軍戰機沖破霧層，機翼下的炸彈清晰可見，他才猛地回過神，嘶吼着下令“高射炮全開！主炮瞄準機群航線，自由射擊！通知坎農一号，掩護商船隊釋放煙霧，向我艦靠攏！”

命令下達的瞬間，麒麟号的甲闆上火光迸發。20門多聯裝高射炮同時嘶吼，炮彈在霧中炸開一朵朵黑色的煙團，形成一道臨時的防空網。但日軍機群來得太快太猛，薄霧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20架九九式艦爆機像餓狼般俯沖而下，機翼下的炸彈帶着尖銳的呼嘯，直撲毫無防空能力的商船隊。

第一聲爆炸響起時，學思感覺整個海面都在震顫。最外側的“民生号”商船被炸彈擊中甲闆，鋼材扭曲的巨響混雜着平民的尖叫，火舌瞬間舔舐了整個船身。他攥緊拳頭，隻剩下心疼與憤怒。“加快射擊速度！攔住它們！”他嘶吼着，聲音因爲過度用力而有些沙啞。

就在這時，遠方的海平線上傳來更沉悶的轟鳴。學思擡眼望去，薄霧中隐約浮現出幾艘艦艇的輪廓——最前方那艘重巡的高大艦橋、三煙囪布局，他一眼就認了出來。“是高雄号！日軍高雄級重巡！”他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凝重，年輕的臉上慌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判斷，“後面跟着的是輕巡，看艦體長度和桅杆布局，應該是多摩号或木曾号。。這是第五艦隊的主力配置！”

他在上學時，曾反複研究過日軍各艦隊的艦艇編制，第五艦隊以多摩号爲旗艦，搭配翔鶴号航母，高雄級重巡和秋月級防空巡洋艦，是日軍在黃海的核心戰力。這個判斷讓他脊背發涼——他們遇上的不是小股遊獵部隊，而是日軍的主力艦隊。

“艦體中彈！左舷三号艙進水！5名艦員陣亡！”損管隊長的報告像重錘砸在學思心上。

海水正順着彈孔瘋狂湧入艙室，幾名艦員穿着救生衣，在齊腰深的水裏奮力封堵。

坎農号的情況更糟，艦艉被一枚炸彈擊中，螺旋槳損毀，航速驟降至15節，艦長在爆炸中重傷，趴在指揮台上昏迷不醒。

商船隊已經潰不成軍。第二艘商船“長興号”的彈藥艙被擊中，劇烈的爆炸将船身斷成兩截，甲闆上的船員和難民紛紛跳海，在冰冷的海水裏掙紮。學思看着這一幕，眼眶泛紅，年輕的臉上寫滿了痛苦與不甘。他知道，第五艦隊的主力就在身後，再這樣下去，整個編隊都會被日軍吞噬。

“放棄商船！”他突然下令，堅定說道。“全艦滿舵，航向青島！釋放煙霧，掩護坎農号突圍！”

航海長愣住了“艦長，那些人……”

“我知道！”學思猛地打斷他，拳頭砸在控制台，“但我們打不過第五艦隊的主力！留住麒麟号，才能爲他們報仇！”他一把推開因爆炸沖擊而受傷的舵手，親自攥住舵盤，死死盯住前方的霧區，“日軍的偵察機很快會鎖定我們，必須趁霧沒散，沖出他們的包圍圈！”

通信兵在颠簸中發出求援電報，電文簡短而急切“黃海中心北緯35度，東經124度，遇日軍第五艦隊主力，商船隊覆滅，麒麟号重傷，坎農号受損，速援！”

日軍旗艦多摩号的艦橋内，56歲的細萱戊子郎中将端坐在指揮椅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他穿着熨燙平整的海軍中将制服，臉上溝壑縱橫。

“命令高雄号、多摩号率兩艘驅逐艦追擊，”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翔鶴号号放出偵察機，鎖定目标坐标，不要讓他們跑了。”

細萱戊子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謀深算的目光掃過海圖“這隻小狐狸跑得挺快，還認出了高雄号，倒有幾分本事。”他拿起望遠鏡，望着霧中逐漸遠去的麒麟号，“但他跑不遠。我們的主力艦隊正在合圍，翔鶴号的艦載機群很快就能返航，隻要咬住他們，等形成包圍網，就是他們的死期。”

學思擡頭望去，那架偵察機像一隻讨厭的蒼蠅，死死盯着他們，無論怎麽轉向、釋放煙霧，都甩不掉。他知道，細萱戊子郎這隻老狐狸是想耗死他們，可他偏不讓對方得逞。

“通知輪機艙，超負荷運轉，把航速提到35節！”學思下令，眼神裏帶着倔強的傲氣，“告訴全體艦員，日軍想圍殲我們，我們偏要殺出一條血路！青島就在北方，援軍很快就到！”

日軍的炮火越來越精準，炮彈不斷在艦艏、艦艉炸開，麒麟号的甲闆已經布滿彈痕，煙囪被擊中，冒出滾滾黑煙。25歲的學思緊握着舵盤，手臂因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遇襲初期的慌亂早已褪去，此刻他的臉上隻剩下冷靜與決絕，隻是眼底深處，還藏着一絲不甘——他從未想過，自己第一次直面日軍主力，竟是如此狼狽的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