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安一愣，指了指自己。

“我？”

慕雲舒沒好氣道：

“不是因爲你還是因爲我啊？”

“欽笃一個大小夥子，有手有腳，又有骨氣，就算再難也想要靠自己去扛，所以他從不向你開口。”

“可是你呢？做弟子的不開口你這個做師父的就也不知道主動？”

“一下午時間，兩三個時辰，他能多刺多少劍？多讀多少書？跟這些比起來，所謂的曆練和經曆還重要嗎？”

“他從小吃過多少苦？都拜你爲師了卻還要吃這些苦，那他拜師做什麽？”

慕雲舒一番話，把陸承安說的目瞪口呆，竟無言以對。

陳欽笃見先生臉色不對，連忙解釋道：

“師叔，不怪先生，自從拜師後先生給過不少天材地寶給我，我...”

慕雲舒瞪了他一眼道：

“大人說話你小孩别插嘴。”

陳欽笃對于慕雲舒的畏懼可比陸承安重得多，被她這麽一瞪眼，頓時就不敢再出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陸承安才重重歎了口氣。

随後端正衣冠，向慕雲舒躬身一禮道：

“是陸某錯了，多謝慕姑娘提點。”

慕雲舒得意一笑，擺了擺手道：

“算了，用你的話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以後别這樣就好了...”

陸承安笑着點了點頭，随後看向陳欽笃道：

“欽笃，慕師叔說的對，是先生不好，考慮不夠周全。”

陳欽笃連忙擺手，正要說話，陸承安搖了搖頭道：

“你聽先生說。”

“你是先生的弟子，這一點毋庸置疑，就像慕師叔說的，師徒父子，徒弟用師父的錢本就是理所應當。”

“你從小吃過不少苦，那些都是你寶貴的經曆，但現在，你應該全心全意把時間花在讀書練劍上。”

“至于花先生錢這件事，你無須有任何心理負擔。因爲将來等你成才，你自然而然會反哺先生，對不對？”

陳欽笃連連點頭。

陸承安笑了笑繼續道：

“所以啊，以後就留在書院，不要再去想其他的瑣事，好好讀書，好好練劍，順便幫忙打理書院，如何？”

陳欽笃沉默了片刻，還不等他決定，慕雲舒又說道：

“你看你先生，他那麽懶，平時連飯都不做，你就當來給你先生幫忙不就好了？相互依靠嘛。”

聽到慕雲舒這麽說，陳欽笃才重重點頭。

他不敢擡頭，因爲他怕先生和師叔看到自己眼眶裏的淚水。

這一刻，在他心裏早已尋不到蹤迹的親情溫暖漸漸湧上心頭。

從此，他又是一個有家的人了，他不再認爲自己還是個克死全家的喪門星。

陸承安和慕雲舒察覺到他情緒不對，便悄悄離開了。

走在龍泉河邊，陸承安再次向慕雲舒緻謝道：

“這已經是慕姑娘第二次點醒我了，這麽看來，慕姑娘還真是陸某的貴人。”

慕雲舒不以爲意道：

“我說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你看我們萬劍山，那麽多的弟子，哪個還需要自己下山工作掙錢？要是這樣大家還怎麽練劍？誰還來拜入師門？生存都是問題，哪有時間修行？”

“我爹的徒弟，連娶妻成家都是我娘一手操辦的呢，那跟我大哥有什麽區别？”

“所以這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但你們這些讀書人，就總是扭扭捏捏，放不開。”

陸承安聞言，笑了笑道：

“慕姑娘說的在理。”

陸承安其實也是受到上一世的影響。

上一世他當老師二十多年，帶出過不少學生。

但那時候的學校可沒有師徒父子一說，學生們讀書也都是由自己的父母供養，再不濟也會勤工儉學。

所以陸承安成立書院之後便下意識沒往這處想。

但這一世不同，這個世界的江湖宗門收徒那基本上跟養自己的子女沒多大差别。

供弟子生存用度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陸承安沒有意識到兩個世界之間的差别，直到被慕雲舒這一通責備才幡然醒悟。

同時，陸承安也意識到這一世身爲老師已然與上一世不同，他肩上的責任更重了。

對于這些弟子的影響也更重了。

慕雲舒看了眼在想着心事的陸承安，用肩膀撞了撞他，笑道：

“我看你的書上寫的不都挺好嗎，怎麽到了自己身上就這般不爽利？”

陸承安詫異道：

“書上？哪本書？”

慕雲舒歪着頭笑道：

“那本《莊子》啊，上面不是說：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用到你與弟子身上，不就是這種相互關系嗎？”

陸承安聞言先是一愣，随後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慕姑娘，這句話可不是這麽理解的。”

慕雲舒皺眉道：

“不是嗎？那是怎麽理解的？”

陸承安正要給她解釋，可不知爲何卻怎麽也張不開嘴。

他心頭猛地一震，整個人忽然愣住了。

慕雲舒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疑惑道：

“喂？陸承安？咦？又頓悟了？”

就在慕雲舒打算給他護法的時候，陸承安忽然長舒了口氣，眼中已然是一片清明。

他後退一步，躬身拜道：

“慕姑娘，你可當我之師也...”

慕雲舒一愣，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呃...這...誇張了吧？你可是未來的文祖...”

陸承安笑着搖頭道：

“三人行，必有我師。慕姑娘雖然未曾修行文道，但姑娘心思天真，靈慧天然，很多道理無需去悟去學，早已自然而然。如大道無爲，卻無所不爲。”

“姑娘幾次三番點醒我，足以爲我之師，慕姑娘在上，請...”

還不等他說完慕雲舒猛地揮手道：

“停停停...我可不做你的老師，這輩子都不是...你别亂來啊...”

陸承安微微錯愕，一時有些不明所以。

慕雲舒笑着輕哼一聲道：

“你要真感謝我，以後就對我好點就行了...”

陸承安雖然不知道她賣的什麽關子，但還是點頭道：

“那是自然。”

慕雲舒偷偷瞥了他一眼，嘴角止不住上揚。

“好了，我餓了，去找趙姨娘吃飯去...你付錢...”

陸承安笑着點頭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