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鎮外大約五裏有一片河灘,四周空曠,地方寬敞。
陳欽笃手持陸承安煉制的翠竹劍而立,雙目半開半合,隐隐有劍意湧動。
相比于大概一年前,陳欽笃已然是脫胎換骨。
瘦骨嶙峋的身材也逐漸壯實,這将近一年的時間裏,他的身高足足高了大半個腦袋。
挺直的背脊,峭立的肩膀,高挺的鼻梁,整齊的劍眉和束在腦後的長發,配上那一身不再補丁摞補丁的衣衫,任誰也想象不到他剛拜師龍泉書院的時候是一副如何孱弱凄慘的模樣。
不遠處,陸承安與趙雲纓并排而立,目光注視着少年。
而在少年的對面,則是這段時間一直在盡心盡力教導他的慕雲舒。
“陳欽笃,你先生說以後讓你去闖萬劍山挑一把屬于你自己的本命飛劍,今日且讓我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資格。”
慕雲舒看着不遠處的陳欽笃朗聲道。
陳欽笃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
腦海中不斷閃過這兩個月來跟随慕雲舒練劍的一幕幕。
慕雲舒或許算不上一個好的老師,因爲她的天賦太高,沒辦法站在弟子的角度去感同身受。
但慕雲舒在劍道上的見解和眼光,足以給陳欽笃在入門之初建立起的一個極爲夯實且極具潛力的框架。
往後的日子,他隻需要往這個框架裏添磚加瓦,他的劍道之高閣便能立地證道。
今天,或許是他最後一次接受慕師叔的教導了,陳欽笃不希望讓慕師叔和先生失望。
慕雲舒看着陳欽笃,眼中終于多了一抹贊許。
尚未入門,便能有如此劍意。
而且隐隐中似乎能與他讀書修行的文脈有相合之勢,看來這兩個月的苦修頗有成效。
一旁的陸承安則是另一番感悟。
這兩個月來雖然慕雲舒教的是陳欽笃,但其實也算是帶着陸承安一起教了。
陸承安未曾正式修行過劍道,隻在天都城練過一本基礎劍譜,後來去萬法通天閣參閱了近萬卷劍經,就理論知識而言,他已然不俗。
但真正将這些理論知識融入到實實在在的劍道修行之中,他還缺少了一個實際驗證的過程。
這兩個月,算是幫助他完成了這個過程。
這也是爲何陸承安能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裏劍道修爲突破六品,進入五品之列,并且一步步飛躍,距離四品也隻有一步之遙。
那門融合文脈之道的劍道修行之法,也漸漸有了些許眉目。
此時觀摩慕雲舒指點陳欽笃一戰,對他的啓發更深。
河灘上,陳欽笃身上的劍意已經凝聚到了極點。
他雖未入門,手中翠竹劍上,竟也有絲絲縷縷的劍氣萦繞。
那是浩然正氣衍化。
陳欽笃猛地睜開雙眼,橫劍在身前,朗聲道:
“師叔,請賜教...”
話音落下,陳欽笃腳下猛地一步跨出,舉劍直刺而來。
慕雲舒負手而立,一動不動,高高束起的長發輕輕飛舞,一抹劍光準确無比的自她身後飛出,與陳欽笃劍尖相碰在一起。
一模一樣的力度,角度,和速度。
但最後的結果卻是陳欽笃手中長劍震顫,差點脫手而飛。
對于這個結果陳欽笃沒有絲毫意外,畢竟就劍道而言,慕師叔可是比先生還要高的劍仙。
他一步不退,借力一個轉身,穩住了身形和手腕,再次向着慕雲舒攻去。
出劍速度對于一個未曾入品的凡人來說,已經是極緻了。
隻見雙方之間劍光不斷閃爍,陳欽笃的身影飄忽不定,腳下不曾有半點淩亂。
身上的浩然正氣愈發的明顯,劍尖之上,竟衍生出一縷劍芒。
慕雲舒眼前一亮,轉頭看了眼陸承安。
看到陸承安後卻不由得一愣。
原來此時陸承安竟握着劍,在沉浸練劍。
這也就罷了,陸承安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他的面前有一個對手,正在與他激烈對敵。
再仔細看就能發現,他此時竟然與陳欽笃完全同步。
不隻是劍招,就連劍氣、劍意都一模一樣。
“又在頓悟?”
慕雲舒有些無語了。
怎麽他頓悟就這麽簡單?
尋常修行者,哪怕是她這種公認天才,修行一輩子也難得頓悟幾次。
可陸承安都幾次了?
慕雲舒歎了口氣,人比人氣死人。
話雖如此,但她還是盡力讓陸承安多感悟一些。
始終都在引導陳欽笃保持最佳狀态。
趙雲纓看了看陳欽笃,又看了看陸承安,随着他們的神行越來越快,她甚至都分不清究竟誰是誰了。
這一場指點切磋,一直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直到陳欽笃體力耗盡,一身劍意出現破綻,慕雲舒才讓他收手。
陳欽笃以劍拄地,單膝跪地,不斷的粗喘着氣。
雖然體力耗盡,就連手中翠竹劍都出現一個接一個的崩口,全程下來他從未取得半點上風。
但他的雙眼卻格外的明亮,眸光如劍光,清亮中透着一抹冷厲的寒光。
見此,慕雲舒輕輕點頭,笑道:
“陳欽笃,你已經有了劍心,這是劍修者的根本。等将來你找到屬于自己的本命飛劍之後,你就能成爲一名真正的劍修。”
“但有一點你一定要記住。”
陳欽笃立即收劍,改單膝爲雙膝跪下,雙手抱拳恭敬問道:
“還請師叔賜教。”
慕雲舒擡手一揮,神凰劍浮現在她身側,劍身之上劍勢之威猶如煌煌天日。
慕雲舒背負雙手看着陳欽笃道:
“劍修者的本命飛劍雖然各有優劣,比如我的神凰,乃天下名劍第四位,足夠強了。”
“但你若認爲劍修就該尋一柄絕世仙劍爲本命劍才能有個遠大的未來,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陳欽笃不解。
慕雲舒沉聲道:
“絕世仙劍固然很好,但若執着于此,你的劍道也就到頭了。”
“你可知天下名劍之首的那柄仙劍是哪一柄?”
陳欽笃聞言不假思索回道:
“天下名劍之首,當爲昔年劍祖佩劍,名曰歸墟。”
慕雲舒點了點頭,又問道:
“你可知,劍祖的歸墟劍最初也隻不過是一柄最爲尋常的鐵劍而已。甚至據史料記載,劍祖的歸墟劍一開始隻是一塊三尺六寸長的鐵條,無劍鋒,亦無劍尖。”
“劍祖行走天下,以鐵條斬妖除魔,逐漸悟出劍道。”
陳欽笃一臉難以置信,沒想到那柄天下第一的名劍竟然還有這種來曆。
慕雲舒繼續道:
“且不說劍祖,還有一位,乃當今天下劍道魁首,劍神顧九淵,他的本命劍一開始也隻不過是一柄尋常鐵劍,但随着顧九淵前輩一步步登頂劍道,他的佩劍太合也被天下人評爲天下名劍第三位。”
“我隻是想告訴你,絕世仙劍固然很好,但絕不可強求于此,劍修者強的是一顆劍心,而非手中劍。”
“明白嗎?”
陳欽笃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恭敬道:
“弟子明白,多謝師叔指點。”
慕雲舒深吸一口氣,擡手收回了神凰,轉頭看向另一處。
此時陸承安已經停了下來,持劍而立,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唉...”
慕雲舒輕聲一歎,呢喃道:
“就這樣告别,也挺好。”
說罷,她毅然轉身,背對着陳欽笃和趙雲纓道:
“我走了,等你們先生醒來,跟他說一聲就好。”
劍光一閃而過,沖天而去。
慕雲舒走的極爲幹脆,就像她的劍,從不曾有半點遲疑。
人生何處不相逢,相聚離别,不過是一次次輪回。
每一次久别之後的重逢,爲這人間增添了多少美好?
對于這份美好的期待,何嘗不是分别的日子裏最能慰藉人心的良藥。
足以治療所有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