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明回頭看了眼，眼中警惕瞬間消失。

臉上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輕輕喚了聲：

“先生...”

随後雙眼一閉便昏睡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火光閃爍，一個青白長衫的身影就坐在火堆邊。

“睡醒了？”

陸承安輕聲問道。

李仲明趕緊爬了起來，腦袋有些昏沉，身子晃了晃，向陸承安行禮道：

“仲明見過先生，沒想到最終還是驚動了先生。”

陸承安笑着搖了搖頭，指了指身邊的位置道：

“來，坐下說。”

李仲明忐忑地坐在陸承安身邊，微微颔首，腰背挺直。

陸承安翻了翻火堆裏的柴火，從裏面拿出一根即将燒盡的木柴道：

“仲明，你看，無論這堆火燒得多旺，他總有燃盡的時候。”

“等火堆燃盡，這一片山野又會再次陷入黑暗和寒冷之中。”

“所以爲了這堆火能夠繼續旺盛下去，該怎麽做？”

李仲明不假思索道：

“唯有添加新柴。”

說着，李仲明便将一根新柴扔了進去。

隻是新柴扔進去後火堆非但沒有更加旺盛，反而被新柴壓得明顯黯淡了不少。

陸承安笑了笑，用木棍把火堆裏面的餘燼撥開，将一些已經沒有多少餘量的老柴撥了出來。

沒一會兒，火堆便再次旺盛起來。

李仲明心有所悟，大概明白了先生要對他說什麽。

陸承安溫聲道：

“火堆就這麽大，添加的新柴和老的餘燼擠在一起，自然無法獲得更充足的燃燒空間，火堆也不可能旺盛起來。”

“所以新柴填進去後，勢必會将老的餘燼擠出去。”

李仲明點頭道：

“所以我才會遭遇這次截殺。”

陸承安點了點頭。

“當年書院初立，天子在書樓翻閱藏書，悟出自舉制之策。”

“那時候北齊不也差點大亂？”

“在我們看不見的角落，因爲這一場大亂不知犧牲了多少舍生忘死之輩，這是革新和變法必然的結果。”

“不管在哪個朝代，哪座天下，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你這次的東吳之行其實不管你會不會留下來，都會觸動東吳固有的一部分人的利益。”

“所以你遭遇的截殺也是必然了。”

“他們不會顧及北齊是否會與東吳開戰。”

“因爲對于這世間絕大多數爬到高層但卻進無可進的人來說，他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天下大亂。”

“所有勢力，所有階層，重新洗牌。”

“這樣他們才會有機會去觸摸自己過去無法觸及的高度。”

李仲明恍然大悟，原來他一直都想的太簡單了。

以爲憑着自己北齊使臣的身份，東吳斷然不敢對他動手。

現在看來，這種想法極其幼稚天真。

李仲明面露難色，望向陸承安道：

“那先生，弟子...該怎麽做？”

陸承安笑了笑，明白他問得是關于東吳的那場交易。

“這件事之前東吳傳信來北齊的時候陛下便找到我商量過。”

“陛下聖明，胸懷廣闊，與我都一緻認爲這件事都不算什麽大事。”

“不管是去是留，都可由你個人決定。”

“你明不明白這背後的意思？”

李仲明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隻能想到這是陛下和先生信任自己。

陸承安拍了拍李仲明的肩膀，哈哈笑道：

“你呀...素來穩重理智，這是你的優點，但也是你的局限。”

李仲明疑惑不解。

陸承安繼續道：

“陛下之所以會将這個決定權交給你自己，首先當然是他對你百分百信任。”

“其次，這更是一種睥睨天下的霸氣。”

“因爲陛下根本不在乎那所謂的東吳北境十三國。”

“更不在乎東吳境内三州之地。”

“陛下若是想要，北齊百萬雄獅揮師南下，得到這些東西，還不是易如反掌？”

李仲明一愣，心頭猛地震動。

一股熱血直沖天靈，隻覺得大腦混混沌沌，胸中有一口氣不吐不快。

“原來...原來如此...”

陸承安點頭道：

“當年的陛下或許還不至于有這般霸氣，但現在的北齊天子，眼光早已超脫這九州天下其他六國所有君王。”

“内聖而外王，君臨天下。”

“隻要自身國力強大到讓其他諸國望而生畏的地步，再以仁德之政恩惠萬民，天下自然歸心。”

“陛下想要打造的，是一個流芳萬世之萬古聖朝。”

“要讓天下子民隻要提及北齊，便會不由自主的心生向往。”

“到那時，其他諸國便與附庸無異。”

“至于占下多大的領土，并不重要。”

“收下北齊邊境諸多小國，便足以令北齊疆域擴大一大半。”

“打下這些領土簡單，将這些領土治理成國泰民安的盛世才是真正的難題。”

“所以你現在應該明白，你如何選擇對于陛下來說并不重要。”

“一切，随你心意就好。”

聽完陸承安的解釋，李仲明隻覺心潮澎湃。

這也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母國究竟有多麽強大。

也意識到原來這場所謂的交易，在陛下的眼中依然隻不過是小打小鬧而已。

想到這裏，這些時日一直堵在心裏的陰郁瞬間被沖開。

再無半點迷茫和憂心。

李仲明起身問道：

“先生，那我現在該如何選擇？”

既然怎麽選都不重要，李仲明便也無所謂了。

先生說怎麽做就怎麽做。

陸承安笑着搖了搖頭道：

“不是說了，讓你随心而動，你想怎麽選就怎麽選。”

李仲明沉思了片刻，心中開始有了決斷。

随後向陸承安拱手道：

“多謝先生，弟子明白了。”

他沒有發現，當他心中做出決定的那一瞬間，陸承安看向他的眼神裏分明多了些許心疼。

陸承安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李仲明的肩膀道：

“仲明...這世上很多事，看似是機遇，其實有可能是劫難。而有些事看上去是劫難，或許未曾不會有轉機。”

“爲師不會幹預你的選擇，但爲師還是那句話，随心而動，無論遇到任何事，都不要欺騙自己的内心。”

李仲明有些疑惑，詫異道：

“先生的意思是...我會有什麽劫難？”

陸承安搖了搖頭，沒有回答，而是轉移話題道：

“東吳那些明裏暗裏的手段你無需擔心，爲師給你留了三道力量，足以保你面對神遊之下安然無憂。”

“另外‘明’字卷爲師也幫你修複，若遇到生死險境，别不舍得用，大不了爲師再給你寫個七八張。”

“最後，爲師再傳你九字真言‘臨’字訣，你自己細細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