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等人看着眼前生機勃勃,紀律嚴明的一切。與他所熟悉的軍統環境,以及國統區的氛圍,截然不同。
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他心底深處微微蕩漾,但立刻被他鋼鐵般的意志壓了下去。
他是鄭耀先,軍統特務頭子,軍統六哥。
但也是地下黨成員,代号‘風筝’。
良久後。
記者組一行被安置在楊村附近一個經過準備的幹淨院落裏,接待的禮貌而堅定地告知了活動範圍和紀律。
當晚。
在分配給自己的簡陋房間裏,鄭耀先推開窗,望着根據地稀疏卻‘明亮’的燈火。
“韓冰……陸參謀……被服廠……”
總部傳來的接頭暗号,在他腦中清晰回響。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一扇塵封的門。
他知道,自己必須盡快、且無比謹慎地,找到那個使用暗号的人,或者等待對方來找他。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還要扮演好軍統行動組長的角色,應對戴老闆的考驗,同時警惕着日僞頑可能發起的緻命襲擊。
多方勢力,目标齊聚李雲龍一人。
而他鄭耀先,就站在這風暴的最中心,腳踏着看不見的鋼絲,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複。
他輕輕關上窗,隔絕了外面的聲響和光亮。
黑暗中,隻有煙頭明滅不定。
“李雲龍……獨立縱隊……”他無聲地咀嚼着這兩個名字,一道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随後手指輕摸着戴在手上的戒指。
這是他與過去、與某個身份之間,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實物聯系。
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快了,就快到了。”
李雲龍和獨立縱隊讓他看到了更大的希望。
無論如何也要保障李雲龍的安全,哪怕暴露……
鄭耀先暗想。
一夜過去。
衆人相繼被訓練的動靜吵醒了。
鄭耀先出了房間,看着眼前正在訓練的戰士們,内心的熱血也被喚醒了。
随後,在警衛兵的帶領下,衆人吃過簡單的早餐。
這時,陳旅長也終于現身接待衆記者,他笑容滿面,眼神卻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
“歡迎各位記者朋友來到我們根據地。”
“我是386旅陳……”
聞言,記者們紛紛上前,自我介紹,提問。
畢竟此次386旅也是采訪的主角之一。
現場氣氛熱烈,鎂光燈不時閃爍。
就在這時,一名戴着眼鏡、文質彬彬的記者擠到前面,微笑着伸出手:“陳旅長,久仰大名,我是《中央日報》特派記者,鄭民。”
陳旅長與他握手時,感覺到對方手指在自己掌心輕輕點了三下。
“鄭記者好。”陳旅長面不改色。
采訪正式開始後,鄭民果然在提問環節問出了那三個問題:“陳旅長,冒昧問一下,您是否認識一位叫韓冰的女同志?”
“聽說獨立縱隊有位姓陸的參謀很出色?”
“我們能否參觀貴部的被服廠?”
陳旅長按照約定一一作答。
這一刻,雙方都确認了身份。
采訪期間一切正常,但陳旅長卻注意到鄭民在提問時,眼神曾三次不經意地瞟向東南方向的山林。
陳旅長也明白這是對方在傳遞信号。
随後,雙方不動聲色地完成采訪接待,與記者們熱情告别後,轉身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陳旅長沒有絲毫耽擱,在警衛員的随行下,快步返回設于楊村後山隐蔽處的臨時指揮部。
李雲龍正俯身在地圖前,旁邊站着趙剛、丁偉、徐虎等人,氣氛嚴肅。
“老李,”陳旅長一進門就直入主題,聲音壓得很低。
“接頭完成了,是《中央日報》的鄭民。暗号無誤。”
李雲龍擡起頭,眼中精光一閃:“好!‘風筝’同志總算聯系上了。他說了什麽?”
“按暗号對答,身份确認。”陳旅長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東南方向。
“但他在提問時,有三次非常隐蔽的眼神示意,都瞟向了這個方向東南山林。我判斷,他是在警告我們,威脅可能主要來自那邊。”
“東南?”李雲龍皺起眉頭,看向徐虎,“徐虎,你那邊有什麽發現?”
徐虎立刻上前彙報:“司令,陳旅長,我們的人早就開始全面布控,确實發現了不少異常。”
“楊村東南方向,大約三裏外的老鴉嶺一帶,出現了不明身份的‘樵夫’和‘獵戶’,活動規律異常,不像本地人。”
“我們的外圍偵察哨還發現了新鮮的、不屬于我們部隊的鞋印和一處隐蔽的臨時觀察點,有罐頭痕迹和煙頭。”
“另外,”徐虎頓了頓,繼續道,“在通往楊村的幾條次要小路上,我們特務營的同志僞裝成老鄉,發現了三撥形迹可疑的外來貨郎,他們的貨擔輕得不正常,眼神卻總往村裏要害地方瞄。”
“其中一撥人,我們有人認出其中一個,很像去年在太原鬼子特務機關外圍出現過。”
趙剛推了推眼鏡:“看來敵人已經滲透進來了,而且不止一股。”
“軍統的,日僞的,可能還有頑軍那邊渾水摸魚的。”
丁偉冷笑:“這是把咱們楊村當魚塘了,什麽臭魚爛蝦都想往裏鑽。”
李雲龍摸着下巴,盯着地圖上老鴉嶺的位置,又看了看代表楊村的标記,咧嘴笑了,那笑容裏帶着狠勁和算計:“好啊,來了就好,老子就怕他們不來!”
他看向陳旅長:“老旅長,風筝同志冒着風險傳遞消息,咱們不能辜負。”
“東南方向是老鴉嶺,地勢高,林子密,确實适合藏人,也适合遠距離盯梢甚至狙擊。”
“他重點提示這裏,說明這裏可能是敵人一個重要的潛伏點或攻擊出發陣地。”
陳旅長點頭:“我也是這麽想。”
“他身處敵營,能傳遞出這樣明确的方向警告,已經非常不易,我們必須重視。”
“虎子,”李雲龍下令,“老鴉嶺那邊,加派雙倍暗哨,換上咱們最好的觀察手和狙擊手,給我像梳子一樣把那片林子捋一遍!”
“記住,隻監視,記錄,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驚動,給我盯着!”
“是!”徐虎立正。
“另外,那些‘貨郎’、‘獵戶’,還有村裏任何看着眼生的,都給我納入監控網,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李雲龍的手指在地圖上劃拉着。
“他們不是想趁記者會搞事嗎?老子就給他們搭個台子!”
“原計劃不變,記者會照常在楊村村口打谷場舉行,我親自出席。”
陳旅長叮囑道:“記者團内部也要小心。鄭耀先同志雖然是我們的人,但軍統其他人不可不防。”
“飲食、住宿、接觸物品,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可以安排‘風筝’同志制造一點合理的‘意外’,比如輕微食物不适,讓他有機會暫時脫離軍統其他人的視線。”
趙剛主動請纓:“我和劉遠同志負責内部甄别和反滲透,确保會場核心區域絕對幹淨。”
“好!”李雲龍一拍桌子,眼中鬥志昂揚,“就這麽辦!”
“小鬼子、軍統,不是惦記老子這顆頭嗎?老子就把頭伸出來讓他們看看!看他們有沒有那麽好的牙口!”
“告訴同志們,都給我精神點!咱們這次,不僅要保住腦袋,還要把來犯之敵,一鍋端了!”
“讓所有人都看看,敢來獨立縱隊根據地撒野,是什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