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李雲龍在太原城頭處,看了一眼手表,随後默默地點燃了一支煙。
片刻間。
隻見聽東南方向,炮聲如滾雷般傳來,連綿不絕,仿佛震顫着腳下的城牆。
炮火很是猛烈,并且持續七分鍾,仍在繼續。
“炮旅打瘋了。”丁偉站在他身邊,聲音有些發緊。
李雲龍沒有接話。
這是獨立縱隊成軍以來,除了打太原外最大規模的一次炮擊。
不!
哪怕是打太原也不像此番這般集中使用火炮。
一百多門火炮,各個炮兵陣地按照戰前精密标定的射擊諸元,把整整五個基數的炮彈傾瀉在河谷一帶。
坂本旅團八千餘人,正在通過這條五河谷中。
火箭營,火炮首輪齊射,落點集中在石嶺關以北一公裏處的公路與河灘之間。
那裏是日軍步兵第六十三聯隊本隊。
150毫米迫擊炮彈、七十五毫米山炮彈、一〇五毫米榴彈炮炮彈,如冰雹般砸向密集的行軍隊列。
一輛輛卡車被掀翻,馱馬嘶鳴着倒在血泊中,被炸斷的槍支和人體的殘肢飛向半空。
日軍隊列頃刻間大亂。
但這隻是開始。
首輪齊射持續了整整十分鍾。
十分鍾裏,平均每秒鍾有兩發炮彈落入河谷。
十輪齊射。
炮管打得滾燙,炮手光着膀子裝填,汗水滴在炮闩上,嘶嘶作響。
炮旅旅長楊志華此刻正站在官帽山主陣地的掩體裏,舉着望遠鏡,嘴唇緊抿。
“左移二十密位。”
觀測兵迅速傳遞修正指令。
“持續射,急速射!”
炮聲再起。
第二輪炮火覆蓋,目标從河谷中央向南北延伸。
新三旅旅長周衛國,是在炮聲響起的同時,下達了出擊命令。
“打開口袋底,堵死鬼子南逃之路!”
石嶺關以南,張家莊、西莊一線。
早已構築完畢的防禦陣地裏,輕重機槍同時開火。
新三旅七千将士,從工事中躍出,以連排爲單位,向河谷南口兩側高地迅猛穿插。
坂本旅團的前衛部隊,此刻正被壓制在關隘以南不足四百米的開闊地帶。
他們是幸運的,第一輪炮擊時,這支約八百人的先遣隊剛剛通過石嶺關,位于炮火覆蓋區邊緣。
隻有三門迫擊炮落在隊尾,傷亡不足三十人。
但他們也是不幸的。
因爲新三旅,正迎面壓上來。
領隊的大隊長石井少佐,嘶吼着組織部隊搶占路邊一處土崗。
但土崗太矮,無險可守。
機槍手剛架好九二式,對面山腰上一發精确的迫擊炮彈便落在了機槍陣位正中,連同射手、副射手和三百發彈藥,一齊掀上了天。
石井少佐眼睜睜看着土崗北坡湧上來的灰色軍裝。
那些士兵沖鋒的姿态并不狂野,甚至顯得有些沉穩——彎腰,低姿,交替掩護,利用每一處地形。
那是打過硬仗的老兵才有的素質。
兩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手榴彈如黑鴉般騰空而起。
“突擊!”
周衛國的警衛連長,率先躍入敵陣。
石嶺關以南,最後一道縫隙,被徹底封死。
坂本信太郎沒有被炮彈擊中。
第一輪齊射開始時,他正在旅團指揮部臨時設營的一所民房内。
民房位于河谷西側,距公路約八十米,毗鄰一片小樹林。
第一發炮彈落在公路正中。
第二發落在距民房不足二十米處。
橋本少佐幾乎是撲上來,将他按倒在地。
“将軍!8路軍炮襲!請立刻轉移!”
坂本信太郎推開他,起身,撣了撣軍裝上的灰塵。
它的臉色依舊平靜,但攥着望遠鏡的手指節節泛白。
“命令。”
橋本少佐渾身一震。
“第六十三聯隊,就地組織防禦,固守待援。”
“第六十四聯隊,立即占領西側無名高地,确保旅團側翼安全。”
“炮兵大隊,尋找共軍炮陣地,予以壓制反擊。”
“電告司令官:我部在石嶺關以北遭優勢共軍炮火覆蓋,判斷陷入預設伏擊。”
“請求忻州、石家莊、長治各方向策應作戰,并出動航空兵支援。”
“另,告知各聯隊長:坂本旅團,從無降敵之兵。”
橋本少佐雙眼通紅,重重頓首:“是!”
坂本信太郎走出民房。
硝煙彌漫,視野所及,河谷已成人間煉獄。
它拔出軍刀,向南望去。
石嶺關方向,槍聲密集如沸。
向北,是豆羅鎮——歸途已被截斷。
向東,是滹沱河,水深流急,無法徒涉。
向西......西側山勢陡峭,但并非無路。
它的目光,落在正殊死向西側高地沖擊的第六十四聯隊身上。
那裏,是它唯一的生機。
但李雲龍沒有給它任何生機。
第六十四聯隊沖向的“無名高地”,當地百姓叫它三道梁子。
此刻,三道梁子山腰的灌木叢中,迫擊炮、輕重機槍,正靜靜等待着。
經過李雲龍的‘資助’後,如今的獨立旅武器裝備也是十分不錯。
甚至可以說豪橫也不爲過。
特别是爲了全殲這些日寇的任務後,獨立旅得到了不少的援助。
此刻!
孔捷趴在最前沿,嘴裏的草根已經咬斷半截。
他等這道命令,等了兩天。
望遠鏡裏,日軍正沿着三道梁子北坡仰攻。
隊形很密,看得出是拼了命。
孔捷咧嘴笑了笑,吐出半截草根。
“告訴部隊,别急。放近些,再放近些。”
日軍先頭中隊沖上半山腰。
距獨立旅前沿陣地,不足一百米時。
孔捷終于擡起手。
“打。”
各種武器和炮火同時開火。
那不是防禦,是屠殺。
日軍第六十四聯隊的沖擊波次,如撞上礁石的海浪,粉碎在三道梁子的山坡上。
一撥倒下,又一撥沖上來。
再倒下。
不到一個時辰,山坡上鋪滿了土黃色的屍骸。
坂本信太郎站在河谷中,遙望着三道梁子方向。
他一直沒有說話。
橋本少佐踉跄着跑來,軍裝被彈片撕開一道口子,額頭滲着血:“将軍!六十四聯隊傷亡過半,聯隊長小原大佐陣亡!西側高地共軍火力極其猛烈,判斷爲一個旅以上兵力!”
坂本信太郎沒有回頭。
它忽然想起豆羅鎮那個空無一人的土圍子,想起那份隻繳獲了百餘支步槍的戰報,想起那些“傷員全部帶走”的細節。
它以爲自己在判斷。
其實每一步,都踩在李雲龍劃定的格子裏。
“8路軍......”他緩緩開口,聲音幹澀地問道:“有多少兵力?”
橋本少佐張了張嘴,艱難地說道:“8路......到處都是8路,太多太多......我們可能中計了......”
“我們被包圍了......”話說到最後時,仿佛消耗了它所有精氣一般,一臉的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