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留香看了老黃半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老黃,本世子佩服你重情重義,但是……你真該死啊。”
老黃身形一顫,卻并不畏懼,臉上反而露出決絕之意。
“是,請公子爺賜死。”
沈留香啐了他一口。
“說你該死,不是因爲你放了人,是因爲你看錯了本世子。”
“你以爲,本世子會喪盡天良,拿一個孩子的命,去要挾鐵羅漢嗎?”
“你以爲,一旦鐵羅漢說錯了什麽,本世子就會殺了劉寡婦母子對不對?所以你就搶先放了人?”
他說着,看了黎伯一眼,又看了身後的阿碧一眼,長長地歎息。
“連你們也是這樣認爲的,對不對?”
“在你們的心中,本世子就是這樣不擇手段,心狠手辣之人嗎?”
老黃沉默不語,黎伯臉色尴尬,嗫嚅了幾下,臉上終于露出了冷酷之意。
“局勢險惡,這怪不得公子爺,鐵羅漢一旦沒了顧忌,侯府兩百餘人都要遭殃,劉寡婦母子兩個人的生死,算得了什麽?”
“任何人處于公子爺的角度,都會這麽做的。”
沈留香勃然大怒。
“放屁!老子任何時候,都從未想過用孤兒寡母的命,去脅迫鐵羅漢。”
“老子是好人,好人啊,爲什麽你們就不信呢?”
這一次,不但老黃、黎伯沉默不語,就連阿碧都不說話了。
這位騎豬小侯爺自從上次昏迷醒過來之後,突然就開了靈智,聰明絕頂,連環毒計一環接一環。
短短不過十餘日,樹大根深的金錢幫,灰飛煙滅,五百餘名精銳屍橫遍野,幫主上官雄不但半生積蓄化爲烏有,就連全家都死絕。
就算是知州大人柳公海,也被他害得官聲盡毀,至今還是孟州城的一大笑料。
這樣的人,宛如大魔王似的,誰敢說他是好人?
沈留香看着三人沉默,氣急反笑。
“好,好,我沈留香一生行事,何必向他人解釋?”
他說着,又看向了老黃。
“我隻說事實,你以爲放了劉寡婦母子,是救了她們嗎?”
“恰恰相反,此時此刻,劉寡婦母子恐怕已經落在徐千重的手中,生死都在他人之手。”
“你可以小看柳公海,但絕對不能小看了徐千重,劉寡婦母子除了侯府田莊這一條生路,其他都是死路。”
老黃驚呆了,兀自有些不肯相信,連連搖頭。
“不可能的,我給了她們錢,連夜将她們秘密藏匿,誰都不可能找得到。”
沈留香頓足。
“你還好意思說?”
“柳公海固然發現不了你的行蹤,但那黑龍衛影子呢?你敢保證他沒有追蹤你?”
老黃愣住了。
黑龍衛影子是個極其可怕的對手,功夫和追蹤能力,都不亞于老黃。
如果他不出現,隻是暗暗跟蹤老黃,老黃确實發現不了他的暗中追蹤。
老黃心慌意亂,猛然站起。
“公子爺恕罪,老黃還有要事,去去就回。”
他說着,迅速拔掉了肩膀上的四把刀,一瘸一拐就要開溜。
沈留香冷笑。
“時機稍縱即逝,更何況現在已經過了一整夜,你去吧,隻要劉寡婦母子還在原地,老子把腦袋輸給你。”
老黃僵住了,身形顫抖得厲害。
黎伯和阿碧面面相觑。
撲通!
老黃回頭,重新跪在了沈留香的腳下,痛哭流涕。
“公子,求你救救劉寡婦母子,老黃答應過劉二狗啊,不讓劉寡婦有事。”
“求求你了,隻要你能救了劉寡婦母子,老黃以後給你當牛做馬,做豬做狗都行。”
沈留香歎了一口氣。
“我讓你帶走劉寡婦母子,并不是想用他們的性命,脅迫鐵羅漢,隻是爲了減輕鐵羅漢的精神壓力,更好控制而已。”
“我這個人确實很小氣,得罪我的人我都想弄死他,但是從沒想過要無關人的命,更不會濫殺無辜。”
“但徐千重和柳公海不一樣,他們不會留下後患的。”
“一旦我鎮國侯府被全面清算,他們大獲成功,嘿嘿,鐵羅漢和劉寡婦母子非死不可。”
老黃臉色煞白,直接癱坐在了地上,一張老臉滿是後悔和痛苦。
沈留香揮了揮手。
“算了,我盡力吧,能不能救回來就看天意了。”
他說着,吩咐黎伯。
“我讓你找發黴的黑麥,找到了沒有?”
黎伯恭敬地答應。
“發黴的黑麥,糧倉中有很多,足足有幾千斤呢,不知道公子爺有何用處?”
沈留香似笑非笑。
“天機不可洩露,鐵羅漢被人脅迫,精神壓力又變大了,這發黴的黑麥嘛,多多益善。”
沈留香說着,讓黎伯帶路,走向了糧倉。
他走了幾步,回頭,卻見老黃撒腿就跑,沖向了田莊大門。
沈留香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他知道老黃不肯相信自己的話,一定去查看劉寡婦母子了。
但他注定撲個空。
這一次被徐千重搶了先機,想要破這個局……
其實很簡單啊。
徐千重做夢都不會想到,沈留香派人帶走劉寡婦母子,隻是虛晃一槍而已。
真正破局的方法,隻會更高級,更陰毒,更打臉,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孟州府衙牢房。
鐵羅漢悠悠醒轉。
他全身上下傷痕累累,鮮血混合着泥土,都結了一層痂,半邊染血的臉,顯得尤其恐怖。
鐵羅漢躺在一堆幹草上,動了一下,發現自己的琵琶骨被鋼鈎穿透,鋼鈎連着兩條巨大的鐵鏈,牢牢固定在石牆之中。
鐵羅漢淡淡一笑,笑容顯得十分陰森恐怖。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說不定還要千刀萬剮,被處以極刑。
但鐵羅漢不後悔,心中很踏實。
他終于爲大哥報了仇,兄弟倆在黃泉路上還有個伴兒。
鐵羅漢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間單獨的死囚房,不由得咧嘴笑了一下。
滅人滿門這可是大罪,待遇還怪不錯咧。
就在這時,陰沉沉的通道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燈籠映照處,兩個獄卒走上前來,然後便是一個微胖的身影,走到了牢房鐵欄杆前。
柳公海來了。
鐵羅漢翻了一下眼皮,幹脆閉上了眼睛。
柳公海冷冷地看着鐵羅漢。
“王良,誰指使你行兇,殘害上官雄滿門老小?”
鐵羅漢懶得回答,背轉身子。
柳公海就連他的真實姓名都查出來了,還來這裏裝腔作勢,鐵羅漢心中冷笑。
這些狗官,全都是道貌岸然的僞君子!
柳公海聲音提高了一個八拍。
“王良,到了這裏,就由不得你不說了,本官有無數種辦法,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鐵羅漢終于緩緩站起,牽動着兩條鐵鏈嘩啦啦作響。
他唇角勾起,略有嘲諷之意,淡淡地看着柳公海。
“大人,不是你親口說,上官雄害死了我哥,允許我滅掉上官滿門,爲我哥報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