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固腳步不停,帶着沈留香便進了大院。
阿碧和黎伯作爲沈留香的貼身丫鬟和管事,卻沒有資格進入侯爺院中。
兩人隻能站在大門之前等候。
沈留香剛剛進入院内,就吓了一跳。
大院之中,兩排家丁兇神惡煞,一直從門口排到了大廳。
不遠處,丫鬟忙忙碌碌,準備了許多繃帶,止血藥膏,還準備了小床。
靠近大廳門口的四個家丁,手中持着杯口粗細的檀木棍子。
這赫然……是鎮國侯府的家法。
沈留香看着那巨大的木棍,屁股開始隐隐作痛。
原主可沒少被杖刑,都形成條件反射了。
後遺症讓沈留香現在都有點繃不住尿,腿有點軟。
強烈的尿意,讓他不得不弓着身子,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李固看了沈留香一眼,唇邊冷笑一閃,又被他很好地掩飾住。
今天早上,侯爺闆着臉,讓李固派人去接小侯爺回府。
然後,侯爺擺下了這麽大的陣仗。
隻要不瞎,都知道今晚這位騎豬小侯爺的屁股,不見得前程遠大。
爲此,李固還親自挑選了四根檀木棍子,又粗又大。
沈留香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原主人留下的不适感,随着李固走進了大廳。
大廳之中,沈伯虎面沉似水,背對着沈留香。
他清癯的身影,此刻卻顯得異常恐怖,投下了長長的影子。
李固上前跪下禀告。
“禀告侯爺,世子已經帶到。”
沈伯虎背對着兩人,揮了揮手。
李固轉身出門,在門口伺候,自始至終都沒有看沈留香一眼。
然而,他轉身往回走的那一刻,沈留香卻看到了他憋不住的冷笑。
沈留香冷冷地哼了一聲。
就憑此人對自己的敵意和幸災樂禍,已有取死之道。
沈伯虎不說話,沈留香也不說話,甚至也不行禮問安。
大廳之中一片寂靜。
沈伯虎有點憋不住了。
廢物世子突然變成了麒麟子。
最爲歡喜的,自然便是父親沈伯虎。
可是,沈伯虎又深深憂慮。
沈留香實在太過鋒芒畢露了,不懂得韬光養晦之道。
他今天擺出這麽大的陣仗,其實就是爲了先聲奪人,好好恐吓一下沈留香。
隻要他求饒,沈伯虎便可以疾言厲色,狠狠教訓他。
然後再加上大局分析,君子之道,父母親情。
一定讓這孽子心服口服,大振父綱。
然而,這孽子進入大廳,既不請安,也不說話,似乎也不害怕。
倒給沈伯虎整不會了。
大廳帷幕後面,趙飛雪看着長身玉立的兒子,滿心歡喜。
“這孩子長得越來越俊了呢,真是讓人愛得不行啊。”
趙飛雪心中想着,突然擔心起來。
“這孩子怎麽不說話,是不是被沈伯虎的臭顯擺吓到了?”
想到這裏,趙飛雪不由得氣惱地哼了一聲。
“這個老匹夫要是吓到了我的留香乖乖寶貝,老娘和他沒完。”
“今天晚上……他剩下一滴都算我輸。”
沈伯虎又等了十幾個呼吸,心中越發納罕。
這孽子被貶斥到田莊,不止突然開了靈智,這膽子也變大了啊。
以前的沈留香,隻要沈伯虎擺出家法棍,立即下跪求饒。
不問情由,不問是非,不問過失。
其恐懼懦弱的樣子,往往讓沈伯虎怒火狂飙,同時一陣陣悲涼。
沈伯虎心中滿意,不過還是打算按照原計劃,訓斥沈留香的種種不良。
然後以家法棍恐吓,等他求饒之後,曉以大義,動之以情。
沈伯虎心中念頭轉動,臉上已經浮現出得意的笑容。
他微微咳嗽了一聲,剛想說話,卻聽沈留香已經淡淡開口。
“孽父,你知罪否?”
沈伯虎一呆,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沈留香的臉。
卻見他清俊的臉上滿是憤怒,正義凜然。
“孽父,鎮國侯府正值此風雨飄搖之際,你卻隻想和我娘遊曆江湖,逍遙快活。”
“你忘記了自己肩上的重擔,置祖宗基業于不顧,對得起我沈家列代先祖嗎?”
“此大罪一也。”
沈伯虎腦袋嗡嗡嗡的,眼前一陣陣發黑。
自己都還沒準備罵人,這小子居然率先數落起自己的罪責來。
倒反天罡啊。
關鍵,他說得好像……沒毛病啊。
大廳簾子後面,趙飛雪也愣住了。
但很快,她便捂住了嘴,差點樂出了聲。
不愧是我趙飛雪的兒子,這罵腔,這言辭都和他娘一模一樣。
罵得好,罵得妙,罵得呱呱叫。
沈留香繼續數落。
“大罪之二,你懶惰成性,疏于侯府基業管理。”
“你讓二娘劉氏區區一個婦人,掌管侯府錢糧,導緻小人弄權,貪墨成風。”
“忠義之士對侯府失望,奸佞弄權之人,卻是彈冠相慶。”
沈伯虎完全懵了。
這……這也有錯?
我倒是想讓你娘管這些瑣碎之事,恐怕還未開口就會被暴打一頓。
關鍵這種打……
腰疼啊,你年輕你不懂。
沈伯虎心裏苦。
簾子後面,趙飛雪笑不活了。
這兒子一件件,一樁樁說得再對沒有了。
老娘的确不想管事。
卻也沒有讓劉氏那個賤人去管啊。
罵得妙極了。
沈伯虎腦袋嗡嗡的。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沈留香就将他的大罪,從一數到九。
沈伯虎數次想反駁,然而沈留香卻并未給他機會。
他數落的罪責,有理有據,合情合理。
而且都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事實。
沈伯虎想反駁,卻也不知道如何反駁。
他的心情郁悶之極。
作爲一個老牌貴族,性子疏懶,愛穿錦衣華服,吃穿用度奢侈一點,都很正常啊。
誰家的侯爺,不都這樣過日子的?
這些才是真正的貴族風範啊。
怎麽到了沈留香的口中,就成了十惡不赦的大罪?
其實我鎮國侯還是有許多優點的……
趙飛雪在簾子後面,已經笑不活了,對沈留香的欣賞和喜愛簡直到了骨子裏。
我兒留香,這雄辯之才,堪比王佐。
麒麟子啊麒麟子,真的降生在我家了。
大廳内的聲音,傳到了外面,回聲嗡嗡嗡的。
李固貌似恭謹而立,心中卻是得意之極。
此時此刻,侯爺一定正在大發雷霆,這個廢物世子說不定還要挨杖刑。
天生貴族有個屁用,還不是一樣被我這個管家輕松拿捏,随意毆打。
李固的心中,充滿了莫名的快感。
沈伯虎被罵得擡不起頭來, 唯唯諾諾,面紅耳赤。
突然,他一個激靈,醒悟過來。
“今天是我鎮國侯教子啊。”
“我特麽被罵得跟灰孫子似的,這劇本是不是拿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