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脫去了鐵羅漢頭上的麻袋。
一張獰惡粗犷的臉,便出現在衆人眼前。
他滿身傷痕,臉色憔悴,然而身上的兇悍之氣卻沒有半點減弱。
衆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真的很殺人犯啊。
難怪殺了那麽多人。
柳公海仔細觀察着鐵羅漢的臉色。
這一局,鐵羅漢是最重要的棋子。
他就好像過河将軍的卒,直逼整個鎮國侯府。
能不能扳倒鎮國侯府,就看這小小的卒了。
不知爲什麽,鐵羅漢的神色有些恍惚,眼神似乎也遊離不定。
這讓柳公海有點忐忑,但随即暗笑自己太過緊張了。
鐵羅漢和王不同兄弟情深,爲了王不同甯願拼死複仇。
而王不同唯一的骨血就捏在自己的手中,相當于掐住了鐵羅漢的命脈。
這小子又怎敢臨時變卦?
徐千重照例詢問了一下鐵羅漢的籍貫,姓氏,然後切入正題。
“王良,你是否殺害上官雄滿門五十二人,幕後是否有人指使?”
鐵羅漢神情有些恍惚。
他使勁地搖了一下頭,神色變得堅定起來。
“沒錯,我爲兄複仇,殺了上官滿門,殺了多少人我也記不清了。”
“讓我複仇殺人的,正是鎮國侯府世子沈留香,他還當面給了我一千兩銀子。”
這話一出,頓時全場震驚,人人驚呼。
沈伯虎臉色陰沉,就連一直相信沈留香的趙飛雪,也緊張地握起了拳頭。
賊咬一口,入骨三分啊。
對方構陷沈留香,何其直接,根本沒有任何遮掩。
柳公海神色俨然,但眼眸之中已經有了得意之色。
徐沛和徐芷晴站在徐千重的身後。
兩人對視了一眼,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眼眸中的快意。
這個把整個孟州攪得翻天覆地的超級攪屎棍,十惡不赦的小白臉,終于要完蛋了啊。
鐵羅漢的口供便是鐵一般的證據,哪怕他會七十二變,也無法扭轉局面了。
藏在花木深處的上官雄,眼淚流出。
他慢慢地取出了匕首,神色猙獰。
“沈留香啊沈留香,果然是你殺了我全家,我今天一定要你死!”
沈留香聽着衆人驚呼,卻泰然自若,含笑看着,猶如看二人轉似的。
草廬之前,徐千重神色不變,繼續發問。
“你知沈留香爲何要滅上官雄滿門?”
鐵羅漢面色木然,眼睛直直地看着徐千重。
“上官雄和沈留香世子的恩怨,由來已久。”
“上官雄派人誘騙沈留香去長樂賭坊賭錢,讓他輸了三萬兩銀子,日日上門催債。”
“沈留香反手過來,讓上官雄損失了十萬兩白銀。”
“雙方矛盾越來越大,争鬥越發激烈,具體内幕我并不知道。”
“我隻知道大哥王不同被上官雄害死,我要報仇。”
他說着,聲音越來越缥缈,就跟唱歌似的哼哼。
“然後,沈留香找到了我,給我一千兩白銀,讓我殺了上官雄全家。”
“我本來就想爲大哥報仇,還能得到一千兩白銀, 何樂而不爲?”
“有了這一千兩白銀,我說不定很快就能逃跑,大不了隐姓埋名過一輩子富貴日子。”
“然後,我就摸進上官府邸,殺了上官雄全家,可是沒有想到這麽快就被抓了。”
說到這裏,鐵羅漢的聲音突然變得怪異起來,哈哈笑了兩聲。
“我一點都不後悔,我早就想這麽幹了,哈哈哈哈,痛快極了。”
沈伯虎和趙飛雪聽着鐵羅漢的供述,全身如墜冰窟。
什麽是完美的謊言?
九分真話,再加上一分假話,那才是撒謊的最高境界。
鐵羅漢說的情況,幾乎都是真的。
上官雄诓騙沈留香進賭場賭錢是事實。
沈留香欠了長樂賭坊三萬兩的高利貸是事實。
沈留香設局,讓上官雄損失了十萬兩白銀是事實。
上官雄囚禁王掌櫃,讓他死在地牢中,和鐵羅漢結仇是事實。
就連沈留香給了鐵羅漢一千兩白銀也是事實。
……
唯一的假話,就是沈留香指使鐵羅漢殺人滿門。
這麽多的真話,再加上最後一句假話,誰能查清楚?
這幾乎可以騙過天下人啊。
所有儒生聽得目瞪口呆。
聽着鐵羅漢的供詞,無論是邏輯還是情理,都絲絲入扣。
再想想沈留香的爲人,很難讓人相信他是被冤枉的啊。
周文武、楊志聰和梁不凡三人垂頭喪氣。
三個好大兒也想爲義父狡辯兩句,然而三人發現。
這根本沒法狡辯啊。
鐵羅漢說的,很有可能就是事實的真相。
兩個捕快将一個褡裢,放在了鐵羅漢的身旁,向徐千重禀告。
“大人,這是從鐵羅漢身上搜到的一千兩白銀。”
“正是沈留香雇兇殺人的鐵證。”
兩個捕快說着,将褡裢打開,果然取出一錠錠銀子。
雪亮的銀子放在地上,耀眼生花。
這一千兩白銀,的确是沈留香給鐵羅漢的。
當日在侯府田莊,沈留香一張染布秘方,換了一萬一千兩白銀。
他給了鐵羅漢一千兩銀子,讓鐵羅漢打斷了孔二狗的雙腿。
隻是現在,這些事根本說不清了啊。
許多儒生都徹底閉上了眼睛。
就連周文武三人都是如此。
鐵羅漢出身窮賤,雖然爲上官雄做事,但一個江湖漢子打打殺殺能攢幾個錢?
如果不是沈留香給的,他怎麽可能擁有這一千兩銀子?
鐵證如山啊鐵證如山!
徐千重面色已經變了,冷冷地看着鐵羅漢,伸手指向沈留香。
“王良,你可認識他?”
鐵羅漢回頭看向了沈留香,聲音顫抖,喘着氣怪笑起來。
“他?”
“我當然認識啊,他就是鎮國侯世子,那個比女人還漂亮的沈留香。”
“就是他給了我一千兩銀子,讓我殺了上官雄全家。”
所有人聽着鐵羅漢最後的指認,都歎了一口氣。
這個結果,都在所有人預料之中啊。
沈留香果然就是滅上官滿門的幕後兇手啊。
徐芷晴笑眯眯地看着沈留香,心中快意到了極點。
她之前受了多少沈留香多少羞辱,如今全都煙消雲散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殺千刀的小白臉,終于要完蛋了啊。
花木叢中, 上官雄眼眸通紅,宛如燃燒着火焰。
他慢慢弓起身子,無聲無息地在花木中穿行。
他手中的匕首,已經遙遙對準了沈留香的心髒,準備飛身一擊必殺。
沈伯虎和趙飛雪兩人對視了一眼。
沈伯虎面色堅毅,趙飛雪卻是緩緩搖頭,然後看向了一側坐着的沈留香。
徐千重問完,不再理會鐵羅漢,看向了沈伯虎,臉色十分爲難。
“侯爺,你看這……”
沈伯虎冷冷地哼了一聲。
“這隻是王良的供詞,小兒還沒說呢,難道就這麽定罪嗎?”
徐千重嗯了一聲,但神色卻有些不以爲然。
事态發展至此,已經闆上釘釘。
沈留香說與不說,又有什麽區别?
徐千重看了沈留香一眼,臉色嚴肅。
“事到如今,世子可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