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徐千重一聲大喝,一個穿着錦緞花襖的丫鬟上堂來。
她約莫十六七歲,怯生生的,面容很秀氣。
一看到此人,趙飛雪臉色驟變,就連沈留香都變了臉色。
無他。
此人趙飛雪認識,沈留香也認識。
正是趙飛雪的貼身丫鬟晴雯。
沈留香不由得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連連搖頭。
鎮國侯府中的二五仔,何其多啊。
如果沈留香沒有料錯的話,這個叫晴雯的丫鬟,也是來指證趙飛雪的。
這位知府大人也真的是好手段。
他就像一隻多腳的蜈蚣,也不知道有多少隻腳,伸進了鎮國侯府。
趙飛雪渾身發冷,眼神卻是十分犀利,冷冷地盯着晴雯。
晴雯全身發抖,不敢看趙飛雪的眼睛,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奴婢晴雯,拜……拜見夫人,拜見知府大老爺。”
徐千重面色和藹了一些,手中驚堂木一拍。
“你說說,四月初七子夜,你服侍鎮國侯夫人,她都做了些什麽?”
晴雯擡起了頭,依然不敢看趙飛雪,結結巴巴的。
“四月初七那一夜,輪到我當值,服侍夫人。”
“那一日,夫人似乎心情不好,早早就上床安寝了。”
“但晚上子夜時分,卻喚醒了我,讓我服侍她換衣服。”
“她換了箭袖勁裝,出了房間,在院中舞劍,越舞越快,然後又命我上了一壺酒,自斟自飲。”
“然後……夫人就……就命我叫來了月歌姐姐,并且和月歌姐姐一起喝酒,談話聊天,我在一旁伺候。”
“夫人心情不好,說老爺偏心,這麽多年來對二夫人表面無情,心中實則念念不忘。”
“月歌姐姐說願意爲夫人分憂,說……說二夫人已經出了鎮國侯府,可帶兵劫殺,順帶着殺了二公子,免去夫人心腹之患。”
“然後,月歌姐姐就匆匆出了府,過幾天我們就聽說,二夫人和二公子在津河客棧遇到襲擊,二夫人死了,二公子逃亡,侯府下人們都在議論紛紛呢。”
趙飛雪一字一句聽着,全身發冷,渾身血液都好像結成了冰。
晴雯是懂撒謊的。
九句真話藏一句假話,讓人根本分辨不出來。
四月初七那一日,沈伯虎和劉氏和離,劉氏帶着沈留白走了,沈伯虎心情不太好。
趙飛雪爲了安慰他,當天夜裏把自己洗白白,主動服侍沈伯虎。
誰料她給了機會,沈伯虎這老小子不中用,擡不起頭。
趙飛雪心情煩躁,起床舞劍,并且邀請閨蜜兼愛将月歌同飲,兩人說了很多貼己話。
但兩人談論的,都是武術劍道,哪有提及二夫人半句?更沒有密謀要劫殺二夫人和沈留白。
這真是一口天大的黑鍋啊。
趙飛雪渾身發抖,卻不是害怕,而是憤怒。
徐千重爲了扳倒鎮國侯府,已經完全失去了底線,無所不用其極,自己身邊的人全都被滲透。
此人簡直就是一條毒蛇啊。
徐千重聽晴雯說完,一拍驚堂木,冷笑。
“鎮國侯夫人,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好辯白的?人證物證俱在,不容你抵賴!”
趙飛雪深深吸了一口氣,擡頭看天,隻覺得整個衙門的穹頂,似乎都朝自己壓了過來,一陣陣頭暈眼花。
劉遠山在一旁大叫起來。
“毒婦,你犯下如此人神共憤的大罪,還不快快招供?殺我妹子之仇,不共戴天。”
趙國柱臉色越來越黑,隻有沈留香淡淡着看着這一幕,面無表情。
溫老夫子始終坐壁上觀,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此刻終于歎了一口氣。
“賢侄女,你何其糊塗啊,竟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如今千夫所指,就算你不承認,隻要徐大人呈上案卷、證人畫押,聖上乾綱獨斷,你也免不了刑獄之災。”
溫老夫子手持禦賜金牌,他這話一說,完全就是給整樁血案定好了調子,畫了句号。
趙國柱勃然大怒,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指着溫老夫子。
“老窮酸,你放什麽狗屁呢?”
“我女兒自幼習武,要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還用得着派兵劫殺嗎?”
溫老夫子微微歎息。
“我願意相信老将軍的話,更不信賢侄女會縱兵殺人,但證人證據都擺在眼前,你說聖上相信誰?”
溫老夫子說着,看向了徐千重。
“案子就審到這吧,讓證人将證言畫押,卷宗封存,送到盛京給聖上親自過目,接下來的事你不用管了。”
徐千重恭敬點頭,隻覺得心中懸着的一塊大石,終于落下。
聖上想要削鎮國侯府的藩,所缺的不過是一個借口,一柄刀子。
現在徐千重已經把刀子磨得鋒利,遞給了聖上,鎮國侯府的死活,已經不關徐千重的事了。
趙國柱臉黑如鐵,眼眸中兇光閃動。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溫老夫子和皇帝老兒早已經定下的削藩之策?
徐千重隻不過是個馬前卒,負責執行而已。
隻要這卷宗,畫押之後的證人證言送到聖上面前。
皇帝朱筆一批,趙飛雪便無翻身之日,鎮國侯府也就順理成章迎來了滅頂之災。
但如果趙國柱此刻暴起救趙飛雪,這一場席卷一切的洪流,便可順勢橫掃忠武侯府。
趙國柱倒黴不說,還要連累無數軍中的老部下。
趙國柱對自己的富貴生死無所吊謂,卻不能不考慮那麽多老兄弟的安危。
這是個陽謀啊。
聖上和溫老夫子的牌已經完全攤開,就讓趙國柱眼睜睜看着,卻無計可施,無可奈何。
就在這時,站在趙國柱身後的沈留香,突然笑了,笑聲越來越大,充滿了嘲諷之意。
衙門之中,頓時人人側目,齊刷刷的眼光都看向了沈留香。
徐千重臉色陰沉,溫老夫子微笑如故,但眼眸中也多了一絲不悅。
這可是知州衙門,孟州中樞重地。
這小子如此肆無忌憚地大笑,兩位朝廷重員心中都不舒服。
徐千重壓着心中的不快,看向了沈留香。
“沈公子,你是讀書人,應該知禮儀,爲何如此大笑,咆哮公堂?”
沈留香笑聲不絕。
“我笑知府少謀,夫子寡斷。”
“這麽重大的一樁案子,爲何不傳喚苦主沈留白過堂?問個清楚?”
“此案與我鎮國侯府生死攸關,更關系到我娘趙飛雪的生平清譽。”
“如此草草結束,又怎能讓天下諸侯心服口服?”
溫老夫子臉上的笑容終于消失了。
沈留香這話雖然再直白不過了。
你徐千重和溫老夫子以如此拙劣的方式,扳倒我鎮國侯府,天下諸侯會看不出來朝廷的用意?
一旦衆多諸侯反彈,甚至奮起反抗,隻怕就連金銮殿上的皇上,也彈壓不住吧?
溫老夫子皺眉不語,徐千重卻心中得意。
這小子恐怕還不知沈留白已死,兀自把他當做一張王牌來翻供呢,做他的春秋大夢!
徐千重故作沉痛地歎了一口氣。
“小侯爺有所不知,沈留白公子早在數天前便已失蹤,生死不知。”
“知州衙門已經全力查找搜尋,卻依然不見蹤影。”
“但此案已經水落石出,沈留白公子在不在場,都無法改變事實了。”
沈留香冷笑,随即歎了一口氣。
“是啊,是啊,沈留白身上藏着的秘密太多了。”
“說不定早就被人殺之滅口,看來我娘隻好乖乖認罪了。”
“唉,這一局我鎮國侯府真是一敗塗地。”
徐千重見他親口認輸,心中的得意簡直無法形容,臉上卻依然保持着和煦的微笑。
沈留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知府大人,你說沈留白已經失蹤,無法過堂審問。”
“可如果……沈留白此刻就在堂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