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老夫子歎了一口氣,沒有接皇帝陛下的話,反而轉移了話題。
“今晚我進京之時,看到宣武門有大量民衆聚集,不知何故?”
和陛下說話是講究技巧的,溫老夫子不好直接反駁陛下的意見,隻能旁敲側擊。
赢烈帝皺眉,随即不以爲意地笑了笑。
“這些天,朕久居深宮沒有外出,不太清楚此事,風聞是出現了一個什麽忠臣孝子,讓衆人議論紛紛。”
“我大赢王朝以孝治天下,出現了這等忠臣孝子,讓衆人紛紛效仿,這是好事啊,老師爲何有此一問?”
溫老夫子臉色嚴肅起來。
“陛下可知,這名動京城的忠臣孝子是誰?”
赢烈帝有些不耐煩了,不過依然微笑。
“是誰?”
溫老夫子面無表情。
“正是威武侯劉遠山的二公子劉志威。”
赢烈帝猛然一驚,手中一抖,一顆棋子落在了棋盤上,啪的一聲響。
兩人都不說話,一片死寂。
贏烈帝似乎從大廳某個陰暗的角落,聽到了一聲陰恻恻的冷笑。
你大赢王朝不是以孝治國嗎?
你大赢皇帝不是天下第一孝順之人嗎?
既然是這樣,天下第一忠臣孝子劉志威扶靈進京,爲父鳴冤,你怎麽辦?
一個是天下人人人盛贊的忠臣孝子劉志威,一個是惡貫滿盈,弑父奪位的劉志武。
如果威武侯之位給了大反派劉志武,恐怕全天下人都會震驚,質疑,驚駭,甚至動搖以孝治國的根本。
而赢烈帝這個皇帝,那就變成了前無古人的大昏君啊。
别的不說,禦史台那一群禦史立即就會死谏,像瘋狗一般圍攻過來。
皇帝失了大義,又如何應對禦史的狂噴?
想到這裏,赢烈帝不由得頭皮發麻,死死握緊了拳頭。
溫老夫子歎了一口氣。
“陛下啊,你現在知道,徐千重在江南遇到的對手,多麽可怕了吧?”
“這一切,全都是鎮國侯世子沈留香背後謀劃的,此人聰明絕頂,心機如海,是老臣見過的最可怕的人。”
赢烈帝臉色無比陰沉。
他确實感覺到了來自沈留香強大的壓迫感。
半晌之後,赢烈帝方才歎了一口氣,苦笑。
“萬萬沒有想到,沈伯虎居然生了這樣一個厲害的兒子,确實是勁敵啊。”
“按照老師的判斷,劉志威已經投靠了沈留香。”
“我若封劉志威爲新的威武侯,豈不是把整個威武侯府,送給沈留香,讓鎮國侯府不費一兵一卒,便輕松吞并了威武侯府?”
溫老夫子同樣歎氣。
“誰說不是呢,能夠繼承威武侯爵位的人,隻有劉志威和劉志武。”
“但是,陛下如果敕封劉志武爲新的威武侯,禦史台的禦史和全天下的百姓,立即就會掀起輿論風暴,到時候天下洶洶,陛下可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赢烈帝沉默了。
帝王不能失去民心的。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他很清楚。
但是,敕封劉志威爲新的威武侯,那就是把威武侯府的封地和資源,白白送給了鎮國侯府。
這是赢烈帝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死一般的沉默之後,赢烈帝看着溫老夫子,試探地問了一句。
“朕現在就下令,讓兩百黑龍衛秘密出京,将劉志威一行人秘密處理,殺人滅口如何?”
溫老夫子搖頭。
“如果這樣就能處理此事,陛下就太小看沈留香了。”
“此人早已經料到陛下會兵行險招,所以劉志威從江南趕往京城,行進速度很慢,一邊趕路一邊派出無數說書先生,到處說書,掀起輿論。”
“現在的劉志威,已經是大赢王朝第一忠臣孝子,所到之處,萬人圍觀。”
“每次他下榻的客棧,都有無數民衆送水送糧送水果,更有無數民衆晝夜守護,隻求能見他一面。”
“如此衆目睽睽之下,黑龍衛又怎能悄無聲息将此人除去?”
“一旦劉志威入京,就更殺不得了,第一忠臣孝子沒有死在江南,卻莫名其妙死在盛京,更加有損皇上的英名。”
赢烈帝噎住了。
他臉上露出怒色,突然猛地一摔棋盤。
“這小子是在逼朕啊, 逼朕把威武侯之位敕封給劉志威,好大的膽子,哼!”
溫老夫子苦笑。
“此人何止是膽子大,簡直就是膽大包天。”
“他已經擺着下明棋了,如此輿論風暴之下,陛下就算不願意,也隻能給劉志威封侯,至少不能把威武侯之位,封給劉志武。”
赢烈帝臉色森然。
“朕乃天下之尊,朕不願意做的事,誰也别想逼迫朕!”
溫老夫子沉吟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這輿論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陛下暫且按下此事,不理睬劉志威,等輿論平息之後,再來處理此事即可。”
赢烈帝深感無奈,歎了一口氣。
“目前也隻有這個辦法了,劉志威不過是個馬前卒而已,最可怕的還是沈留香。”
“朕已經預感到,這小子遲早會成爲我大赢王朝一大禍害,必須早早除去,殺之而後快。”
溫老夫子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此人之聰明絕頂,天下少有,陛下如果能将他招攬上朝爲官,委以大任……”
赢烈帝很尊敬老師的,此刻卻直接打斷了溫老夫子的話。
“此子絕對不能上朝爲官,以他的才智,朝中根本無人與此人抗衡,必成權臣。”
“數十年後大赢王朝之天下姓沈還是姓赢,完全不好說。”
看着赢烈帝殺氣騰騰的眼眸,溫老夫子頓時沉默,不說話了。
赢烈帝說得不錯。
沈留香就如同天上的雲,地下的水,無從捉摸,誰都不敢說能控制此人。
幾日後,劉志威一行人果然到了盛京,那一日人山人海,萬人空巷。
無數盛京百姓夾道歡迎,都來親眼目睹這大赢王朝第一忠臣孝子之真容。
衆人不負所望,都見到了劉志威。
衆目睽睽之下,劉志威披麻戴孝,扶靈車而入。
他眼神堅毅,長途跋涉被曬黑的臉,通紅的眼眸,憔悴的容顔,都無比符合衆人對忠臣孝子的想象。
人群之中,無數人同情贊歎劉志威,不知道是誰罵起了逆賊劉志武,所有人頓時同仇敵忾,紛紛謾罵弑父奪位的劉志武。
有人罵得興起,紛紛向皇城方向跪下,大聲高呼。
“陛下萬歲,請陛下派兵前往江南,嚴懲逆賊劉志武,還忠臣孝子一個公道。”
“嚴懲逆賊劉志武,還忠臣孝子一個公道!”
“嚴懲逆賊劉志武,還忠臣孝子一個公道!”
……
一時之間,數萬人紛紛向皇宮方向跪下,場面讓人熱血沸騰。
第二日,禦史台十幾位禦史,聯名上書,彈劾威武侯世子劉志武弑父奪位大罪,請求赢烈帝立即派出黑兵台大軍,征讨劉志武。
第三日,國子監數百名儒生,打着忠孝節義的名号,向朝廷進書,請求赢烈帝派兵讨賊。
京城之中輿論洶湧,赢烈帝這時卻突然病了,一直不上朝,并以同樣的理由拒絕劉志威的求見。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十餘日過去,江南威武侯事件的輿論熱度果然漸漸消退。
劉志威等百餘人被安置在驿館之中,也漸漸沒有了百姓的圍觀。
沒有了熱度,劉志威在朝中毫無根基,沒有人爲他說話。
甚至,有嗅覺敏銳的大臣,已經察覺到陛下的心思,開始若有若無,打壓劉志威。
更甚至,坊間已經有人流傳,弑父的人并非劉志武,而是劉志威,他隻是惡人先告狀而已。
一切都如溫老夫子所料,這件事馬上就要被冷處理,消失于無形,整個江南局勢都即将迎來逆轉。
而就在此時,遠在江南登州的沈留香,則開始引爆第一顆大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