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公一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魂飛魄散啊。
他剛才還在想着如何帶兵進攻鎮國侯府,将沈留香一府斬盡殺絕呢,陛下居然要賜自己死?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
海公公幾乎是本能地磕頭,拼命嚎叫起來,極度的恐懼之下,身下淌出了渾濁的液體。
赢烈帝厭惡地轉過了身,揮了揮手。
兩名太監走了進來,先塞住了海公公的嘴,再将他拉了出去。
宮門前還剩下的二十八人,也全都被抓了起來,無聲無息處決。
宮門前,短暫的躁動聲很快就消失了。
赢烈帝雙手負在身後,看着書房的一盞油燈發呆,臉色陰沉。
不一會兒,一個太監蹑手蹑腳,走進尚書房禀告。
“陛下,溫太白求見。”
赢烈帝眉頭一皺,有些不情願,但最後還是揮了揮手。
不一會兒,太監引着溫老夫子,走進了禦書房,拜見赢烈帝。
赢烈帝給溫老夫子賜座,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沒想到,沈伯虎竟然養出了這樣一個兒子,确實很難纏,老師你說得很對,此子之奸猾狠毒,确實不能小看他。”
溫老夫子聲音很溫和。
“陛下不用太自責了,您自登基以來,勵精圖治,大赢王朝蒸蒸日上,您的文治武攻,遠超曆代先皇。”
“如今您推行新政,削藩集權于皇室,也是利國利民之舉,小小一時挫折,不算什麽。”
溫老夫子說着,習慣性地摸着下巴的胡須,捋了幾下。
“沈留香确實很有心計,但這黃口小兒不識天下大勢,如大江之水滾滾勢不可擋,螳臂擋車,最後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溫老夫子是懂得說話的,赢烈帝很快聽出了他的意思,笑了一笑。
“老師的意思是,新政在江南受挫,暫時無法推行,我們可以更換目标,隻要形成大勢,鎮國侯府最後也隻能聽從皇命?”
溫老夫子點了點頭。
“如今天下大勢,也好像一盤棋,鎮國侯府這一子可暫且放過。”
“我們可以先吃掉周圍的子,他必定孤掌難鳴,最後滅之,就不會有任何忌憚。”
赢烈帝沉吟。
“可是如此一來,朕豈不是又要向沈伯虎認輸了?朕不甘心啊。”
溫老夫子沉默。
赢烈帝和沈伯虎之間的恩怨,他自然是知道的。
要知道,赢烈帝還是一個皇子的時候,早已經準備納趙飛雪爲皇妃。
他雖然未上門提親下聘,但他的心思,京城中的豪門貴族早已心知肚明,甚至趙飛雪和趙國柱也都知道。
一旦赢烈娶了趙飛雪,就能夠得到趙國柱的支持,奪嫡登基便有了五分勝算。
然而趙飛雪自幼好武,又喜歡讀江湖俠客遊記,隻想浪蕩江湖,并不願意成爲皇妃,一輩子禁锢在宮中。
趙國柱寵愛趙飛雪,而且作爲軍方第一人他始終保持中立,居然婉言拒絕了赢烈的提親。
當然最要命的,是沈伯虎的出現。
沈伯虎外表剛毅正直,一絲不苟,卻同樣喜歡遊曆江湖,有着浪漫的江湖情懷。
他和趙飛雪幾乎一見如故,兩人雙向奔赴,赢烈堂堂皇子,居然淪爲局外人。
最重要的是,赢烈失去了趙國柱的支持,奪嫡登基幾乎沒有了可能。
事實也是如此,當時太子赢昭登基爲帝,赢烈徹底淪爲了失敗的一方。
這十餘年來,他戰戰兢兢,苟全性命,過得十分艱難。
要不是五年前,贏昭帝好大喜功,禦駕親征讨伐北戎被俘,淪爲階下囚,赢烈哪有機會登基上位?
現在赢昭帝雖然已經被迎了回來,卻已經淪爲太上皇,自閉永樂宮,赢烈帝終究笑到了最後。
沈伯虎搶趙飛雪,破壞了赢烈帝的奪嫡計劃,将他打落塵埃。
這份仇,赢烈帝足足記了二十年,所以一旦推行新政,他的屠刀就對準了鎮國侯府。
對于赢烈帝内心的私怨,溫老夫子肯定是不好評價的,隻能沉默。
赢烈帝内心掙紮了良久,突然爽朗一笑,意味深長地看着溫老夫子。
“老師别笑話朕,朕雖然爲九五之尊,但終究還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普通人有的恩怨情仇,朕一樣會有。”
溫老夫子心中歎了一口氣,知道這位小氣的陛下,終究沒有打算放過鎮國侯府。
但赢烈帝話鋒一轉,又讓溫老夫子安心不少。
“但老師的教誨朕聽進去了,朕爲至尊,執棋天下,應該胸懷天下之才對,否則就容易鑽進死胡同,誤國誤天下。”
溫老夫子欣慰不已。
赢烈帝雖然刻薄寡恩,小氣狹隘。
但他能很快從失敗中吸取教訓,放眼全局,依然是雄才大略的一代君王。
君臣兩人聊了一會兒,赢烈帝始終不提下獄待罪的徐千重,溫老夫子自然也不提。
一切都如徐千重所料。
雖然赢烈帝和溫老夫子以徐千重打賭,溫老夫子赢了,按照道理,赢烈帝應該主動釋放徐千重父女才對,畢竟君無戲言啊。
但赢烈帝卻提都不提徐千重了。
爲何?
徐千重在江南屢屢受挫,進入京城,就被赢烈帝以玩忽職守罪,送進黑兵台大獄。
赢烈帝親自下場,卻也輸得一塌糊塗,甚至比徐千重更慘,這個時候放出徐千重,你讓赢烈帝的面子往哪擱?
這個道理,徐千重明白,溫老夫子也明白。
所以,徐千重也隻能無限期蹲大獄了。
兩人聊了一會兒,聊的都是朝野趣事,對沈留香和徐千重,隻字不提。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隻要大家都不提,天大的事都會變成細枝末節,很容易就忽略過去。
突然,溫老夫子猶豫了一下,看向了赢烈帝。
“陛下,我聽說三皇子趕往鎮西城途中,在江南已經滞留三個多月了?”
赢烈帝深深地看了溫老夫子一眼,笑了一笑。
“老師是不是想問,我兒赢無忌要怎麽對付鎮國侯府?”
溫老夫子點了點頭。
“三皇子應該知道陛下的心意,他在江南逗留了三個多月,很明顯就是針對鎮國侯府去的。”
“這一次,陛下收手,三皇子恐怕就要對鎮國侯府下手了,老臣隻是擔心……”
他猶豫着沒有說下去。
赢烈帝冷笑。
“你擔心什麽?擔心赢無忌做事無底線,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盡管不想承認,溫老夫子還是點了點頭。
三皇子赢無忌爲鎮西大将軍,執掌兵權,心狠手辣,鐵血無情。
他這一次在江南逗留了很久,爲了讨好皇帝,很可能對鎮國侯府下手。
這個人做事毫無底線的,一旦他出手,很可能釀成巨大的災難。
當然,溫老夫子是不好直接評價一位皇子的,隻是有些憂心忡忡。
赢烈帝看着溫老夫子沉默,笑着安撫。
“老師勿憂,我這些兒子也應該露點鋒芒了,否則天下諸侯恐怕都小看了我赢氏皇族,至于闖下什麽禍,自有我這個父皇來擔待。”
溫老夫子欲言又止,最後歎了一口氣,一句話都沒說。
赢烈帝這是惱羞成怒,要關門放狗了……
不對,他放出的何止是一條狗,簡直就是一頭嗜血的野獸!
就看沈留香如何應對了。
應對不好的話,不隻是鎮國侯府滅亡,整個江南都會遭受巨大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