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時雨毛骨悚然!
這一瞬間,他差點以爲遇到了桃花山的好漢,下山劫掠來了。
因爲人實在太多了。
後院整整一條巷子,都排起了長龍,一直排到大街上,隻怕足足有千餘人。
而且,除了一些不要面皮的閑漢,大部分人都蒙着面,把整張臉都蒙得嚴嚴實實,隻露出眼睛。
每個人的眼眸中都露出惶恐、緊張和期待之色。
及時雨剛剛打開門,就被幾百雙眼睛盯着,能不毛骨悚然嗎?
他何止是毛骨悚然,簡直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啊。
站在及時雨面前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黑布蒙面,陰沉沉地看着及時雨。
“這裏是宋家書坊嗎?聽說這裏賣紅樓春趣?”
及時雨頓時吓了一跳,沒想到這本書的名頭,居然已經被外界傳聞。
出版這種大毒草,會不會被清流儒生群起而攻,活活打死啊?
會不會被孟州城百姓千夫所指,用口水淹死啊?
說不定就連整個宋家書坊都會被付之一炬,燒個精光。
雖然大赢律令,并沒有明面禁止出版這種書,但是衆怒難犯啊。
及時雨顫抖,下意識地就想否認,大漢直接推開了他,大踏步擠進了院子。
他一眼就看到院子中堆積如山的紅樓春趣,喉頭滑動,明顯咽了一口口水。
然後,他拿起了一本紅樓春趣,直接丢了一兩銀子在桌子上,大踏步轉身離開。
及時雨目瞪口呆。
他一句話都沒說,一個動作都沒有做,甚至就連報價都沒有報,紅樓春趣的第一單生意就完成了。
大漢離開之後,第二個蒙着面的客人就走進了院子裏,依然是二話不說,丢出一兩銀子,拿着一本紅樓春趣迅速離去。
及時雨更驚詫了。
至始至終他都沒有報價,這一兩銀子的定價是誰給定的?
一兩銀子啊,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一般來說,這種坊刻的書價格很便宜的,五錢銀子就能買到一本。
就算是任操之的鳳凰于飛,孟州城第一神書,定價也才八錢銀子而已。
這些人甩手就給了一兩銀子,就跟在菜市場買大白菜似的,既不讨價也不還價,何其慷慨!
及時雨卻不知道,沈留香送出的十本紅樓春趣底頁,早就給出了購買地址,還給出了價格。
所有聞風而至的客人,早就心中有數了。
第三個客人卻沒有蒙面,而且還是及時雨的熟人,正是隔了幾條街的鄰居鐵牛。
及時雨再一次瞠目結舌。
鐵牛是個閑漢,不學無術,就連鬥大的字都不認識一個,他也來買書?
鐵牛笑嘻嘻地走了進來,炫耀式的掏出了一片金葉子,故意放在及時雨的面前顯擺。
“看到了吧?一兩金子,買你十本書。”
他說着,直接把一兩金子丢在了桌子上,迫不及待地拿起了十本書,氣勢洶洶地闖了出去。
巷子外面,十幾個閑漢一擁而上,從鐵牛手中各自拿了書,寶貝似的藏了起來,然後離開。
及時雨麻了!
完全麻了!
沒聽說過睜眼瞎的文盲,也會看書的啊?
院子外面,傳了幾個閑漢哄鬧戲谑的聲音。
“小七,你這小子怎麽穿了長袍,還帶了朵大紅花?真騷包啊。”
“三哥,這你就不懂了,買了這本書,相當于一下子就娶了好幾個老婆,三妻四妾都有了,既然是娶親,當然得穿正式一點。”
“我艹!你特娘的真是個天才,你說得對,咱們買的不是書,咱們是來娶親的,哈哈哈哈。”
……
火爆的售書活動繼續。
整個過程完全就像一部無聲的黑白電影。
進門,丢下銀子,拿書走人!
所有人買書都是同一個動作,機械而又無趣。
但是在這機械無聊的動作中,桌子上的銀子逐漸堆積如山,明晃晃的十分耀眼。
在這些人中,有大大咧咧的閑漢街溜子,有遮遮掩掩的儒生。
甚至還有六旬老員外郎,雖然蒙着臉,但顫顫巍巍的身子,依然不掩蒼老之态。
及時雨甚至在人群中發現了女扮男裝的小娘,雖然穿着男人的長袍,蒙着黑布,但終究難掩窈窕的體态。
及時雨若有所悟,頓時一陣陣熱血沸騰。
他這些年偷偷摸摸做盜版書,被同行向來看不起,都罵他是臭水溝中的老鼠,萬人唾棄。
要不是衙門坊刻司那邊,他時常上下打點,到處使銀子,這從祖上傳下來的宋家書坊早就被封了。
并不是及時雨不願意做大做強,而是宋家書坊比起天一書坊這些書坊,實在太小了。
如任操之這等話本大家,根本看不起宋家書坊。
其實宋家書坊的刻印技術,不比任何一家大書坊差,但是卻沒什麽生意。
沒生意就沒有名聲,沒有名聲就更加沒生意,如此惡性循環。
這逼得及時雨不得不偷偷摸摸做盜版,賺點散碎銀子,才讓宋家書坊苟延殘喘活到現在。
現在,及時雨知道時機來了。
沒想到紅樓春趣竟然如此暢銷啊。
借着這一股勢頭,宋家書坊一定會青雲直上,力壓群雄的。
他對沈留香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世子爺也真是神了。
就這麽一本粗俗不堪的書,銷售竟然如此火爆。
這些客人都仿佛從天而降,既不讨價也不還價,丢下銀子,拿書走人,過程爽利清楚,完全就是财神爺上門啊。
難怪沈留香誇口要賣三千冊,後期還要賣一萬冊,以這樣火爆的銷售來看,好像一點也不……
還是有問題的。
在及時雨看來,沈留香這本紅樓春趣,無論如何都賣不過任操之的鳳凰于飛。
畢竟任操之的鳳凰于飛已經出到了第四版,有着龐大的讀者基礎,這一點,紅樓春趣不可能比得上。
及時雨打起精神,抽調一部分夥計前來幫忙賣書,讓所有夥計連夜印刷紅樓春趣。
同時,他還派人連夜前往鎮國侯府,向沈留香報喜。
周天放等白鹿書院的儒生,終于如願以償買到了紅樓春趣,衆人皆大歡喜,笑逐顔開。
大家一高興,不免低聲讨論了兩句,混在人群中的一人,頓時驚愕地看着周天放。
“閣下……閣下難道是周兄周天放?你怎麽也到這裏買書了?”
周天放魂飛魄散,全身顫抖。
“林志福,你小子也來了……呸,我看見你一次,不認識你一次,閣下是誰?”
林志福搖頭苦笑。
“周兄别裝了,我林志福自問是個守節的君子,卻也受不了這麽大的誘惑,我相信大家也是。”
“隻是……任操之和沈留香的賭約已經傳開,你可是任操之的手足兄弟啊,怎麽能到這裏支持沈留香呢?”
周天放雙手死死蒙住了臉,全身發抖,但終于還是放下了手,有些憤慨。
“你忍不了,我就忍得了了?這書是每個男人的死穴啊,沈留香這個王八蛋就是個魔鬼。”
衆人紛紛點頭。
“是啊,我也是這樣的,忍無可忍才到了這裏,強烈譴責沈留香,都是他不好。”
“俺也一樣!”
“俺也一樣!”
……
周天放歎了一口氣,語氣溫和了許多。
“林兄,算是我對不起任操之,私德有虧,但你千萬不要告訴他,我們這幫人來過這裏。”
林志福點頭。
“當然,爲了各自的清名,大家都要保密,畢竟太羞恥了。”
周天放心中稍感安慰,向劉志福作揖,便準備離開。
然而衆人一轉身,頓時臉色大變,如同見了鬼一般。
任操之!
任操之竟然就站在衆人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