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簡陋的民房中,十來個閑漢橫七豎八,躺在了竹席之上。
他們都已經釋放完了。
當然還有一個尤其強悍的閑漢,此刻還在大弄特弄,眼睛緊緊盯着小冊子,呼吸急促。
沒錯,這些人根本沒錢上天香樓的,哪怕是十個銅闆一晚的銅鑼巷婆娘,也消費不起,就隻好右手做妾了。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啊。
這一頓吃得格外飽啊,酣暢淋漓。
這些人都沒什麽想象力的,平時也隻能靠胡思亂想,哪裏見過這等高級的東西?
抽到一等獎的閑漢,捂着裆愁眉苦臉地爬了起來。
“各位賢弟,現在可以把書還給我了吧?這可是我的傳家寶啊。”
“我要把他還給我的兒子,兒子再傳給我的孫子,子子孫孫傳下去,從此以後我們家也算是書香門第了。”
衆人直翻白眼,紛紛搶白。
“你小子連老婆都沒娶呢,哪裏來的子子孫孫?”
“讀這種書也能中狀元嗎?還書香門第呢,簡直就是白日做夢啊。”
一等獎閑漢陪着笑。
“大家都知道的,我這個人一直潛心向學,隻是苦于沒什麽讀書的機會。”
“現在既然得到了這等寶物,一定會頭懸梁,錐刺股地苦學,通宵達旦。”
爲首一名閑漢白了他一眼。
“别扯犢子了,以爲我們不知道你小子打什麽主意?”
“你就是想獨占這本書,想吃獨食,說好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呢?”
一等獎閑漢突然嚎啕大哭。
“各位兄弟啊,平時孤單寂寞倒也不算什麽,隻是這一頓吃得格外好啊,再也回不去了。”
“以後要是沒了這本書,我會寂寞,我會抑郁,我會死的,求求你們可憐可憐我,把書還給我吧。”
所有閑漢一陣吵鬧,紛紛反駁,爲首閑漢一聲斷喝。
“行了,别吵了,事到如今,作爲大哥不得不站出來說一句,不裝了,攤牌了,其實我是個有錢人。”
“我有錢,我們可以按照書末頁的地址,去買紅樓春趣,一人一本。”
閑漢大哥說着,臉上露出無比落寞之色,一聲長歎。
“其實,我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們相處的,唉。”
所有閑漢都駭住了,驚恐地看着閑漢大哥。
閑漢大哥慢慢地站了起來,臉上有着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豪情。
“銅錢是冰冷的,但兄弟的手是溫暖的,大家一定要相信我。”
他說着,走到了屋角撬開泥土,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陶罐。
他把陶罐放在一張三條腿的桌子上,認真地拜了幾拜。
所有人都驚喜了,眼睛放光,死死盯着閑漢大哥,心中充滿了激動和期盼。
閑漢大哥神情無比嚴肅,伸入陶罐的手,似乎挽着千斤重的東西,一寸寸縮了回來。
所有人更激動了。
看大哥這個樣子,怕是攢了不少私房錢啊,說不定有幾百兩銀子。
閑漢大哥的手終于從陶罐中縮了回來,握成拳頭的手慢慢攤開。
一個銅闆!
所有人面面相觑。
不是,大哥,你一個銅闆弄得那麽隆重幹什麽?
閑漢大哥潸然淚下,突然一聲斷喝。
“鐵牛,你還不把你的金葉子拿出來,更待何時?大哥這一輩子的積蓄都拿出來了啊。”
鐵牛呆了一呆,這才想起來自己的懷中,還有一片金葉子。
這原本才是一等獎的大獎,但是紅樓春趣的沖擊力太強了,讓他居然忘了這麽重要的事。
鐵牛手忙腳亂,摸了半天,才摸出那片金燦燦的金葉子,聲音都顫抖了。
“晁大哥說得對,金子是冰冷的,兄弟的手才是溫暖的,咱們一起去買書,每個人一本,不,兩本!”
十幾個閑漢頓時大喜,一起拍着鐵牛的肩膀,齊誇好兄弟。
大家一擁出門,向翰林巷宋家書坊而去。
如果任操之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能瞪得掉了出來。
這些閑漢每個人都是文盲,一個字都不認識,居然要去買沈留香的書?
這些人買書當然不是用來讀的,而是用來看的。
讀書和看書,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孟州知州府衙後院,知州千金小姐肖碧蓮,正滿臉通紅,癡癡地看着手中的小畫片,看得渾身發抖。
正是沈留香送給她的小畫片。
在這個時代,禮法甚嚴,這種東西是非常稀罕的,隻有宮中才有專門的畫師,繪制這種春圖。
後來時間長了,宮中的一些春圖流傳出來,又被一些朱門大戶收藏,民間根本看不見的。
一些青樓也會繪制這種春圖,但手法拙劣,亂七八糟的,哪有這般栩栩如生,撩人心神?
肖碧蓮的父親肖仲文貴爲孟州知州,她卻也沒有見過這般精緻的東西,一時之間神魂蕩漾,芳心大亂。
肖碧蓮想着沈留香清俊的眉眼,不由得有些發癡。
“世子爺竟然送我這東西,也忒孟浪了,不過好歹也是一件禮物,我要不要回贈于他呢?”
“唉,我一個姑娘家怎麽能看這東西,一點都不端莊矜持……也不知他那本小冊子裏面還有多少?”
心亂如麻之時,貼身丫鬟突然跑了進來。
“小姐,小姐!”
肖碧蓮吓得魂飛魄散,趕緊閃身擋住了丫鬟的視線。
“你作死嗎?瞎跑什麽?”
小丫鬟笑眯眯地看着肖碧蓮。
“小姐,我聽說那個無恥的世子爺出書了,就是他送給小姐的這種,現在滿大街都傳得沸沸揚揚呢。”
肖碧蓮怔住了,喃喃自語。
“出書了?原來是一本書啊,我還以爲他送我這東西是……”
“算了,算了,父親讓我和鎮國侯府的人少接觸的。”
小丫鬟笑眯眯地看着肖碧蓮。
“小姐,你要是喜歡,我可以讓來福去買一本,咱們一起看好不好?”
肖碧蓮臉頰瞬間火熱,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
“不行,不行,這事傳出去本小姐還要不要做人?你又瞎說些什麽?本小姐才不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小丫鬟頓時垂頭喪氣,哦了一聲,悻悻然往回走。
肖碧蓮心亂如麻,心口好像有一個小兔子,随時都要蹦出來。
她突然叫住了小丫鬟,指着地上。
“是你的銀子掉了嗎?”
小丫鬟一愣,低頭一看,果然看到一兩碎銀,亮晶晶的。
她恍然大悟,向肖碧蓮扮了個鬼臉,喜笑顔開。
“小姐,我知道了,一定把你的寶貝弄回來,而且絕對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
肖碧蓮啐了一口,心慌意亂的。
“我什麽都沒說啊,你又在說什麽鬼話了。”
小丫頭撿起地上的碎銀,飛一般溜了,肖碧蓮捂住了胸口,心髒砰砰亂跳。
宋家書坊中,剛剛印刷出來的紅樓春趣,兀自散發着墨香,滿滿當當堆了一大堆,足足有三千冊。
及時雨有些疲憊地坐在一旁,自言自語。
這種書怎麽可能賣得出去?頂多有一些無聊的閑漢和青樓女子會買。
沈留香這個小白臉,真是想出名想瘋了,最後的結果還不是積壓在庫中,常年吃灰。
就在這時,書坊的後院有人敲門,及時雨站起身開門。
這一開門,他頓時驚呆了。
整個巷子之中,密密麻麻的,黑壓壓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