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隆隆,宛如雷鳴,金銮殿内,文武百官,盡皆失色。
這登聞鼓各地府衙都設有,一旦登聞鼓響,必有重大冤情,各地知府大人都必須立即升堂,辦理案子。
登聞鼓可不是随便敲的,一旦敲響登聞鼓,若冤情不實,誣告他人,便要處以重罰。
就算是冤情實實在在,但擅自敲響登聞鼓,敲鼓者也要杖責三十,以示朝廷威嚴。
所以,各地府衙的登聞鼓,很少有人敲響。
至于金銮殿午門前的登聞鼓,更是從設立之後,曆經百年,便從未響過。
此刻赢烈帝聖旨剛剛發出,登聞鼓便破天荒地有人敲響,這讓無數人心頭巨震,齊齊湧上了不祥的預兆。
赢烈帝端坐在龍椅之上,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沉聲喝問。
“左右金吾衛,午門之前,何人擂鼓,速速查看。”
值殿将軍聽旨,率領十餘名金吾衛,匆匆趕赴午門。
文武百官面露驚慌之色,卻又不敢交頭接耳,隻是伸長了脖子往金銮殿外看。
不一會兒,值殿将軍匆匆而回,滿臉驚慌之色。
“禀告陛下,敲響登聞鼓的人,正是前任禦史大夫任……任靖老大人。”
他說到後來,結結巴巴,額頭上的冷汗一滴滴滲出,臉色一片蒼白。
任……任靖!
竟然是任靖!
聽到這個名字,滿朝文武大吃一驚,就連赢烈帝都打了個寒顫,心中隐隐升起了不祥的預感。
這位名滿天下的直臣,早已退隐多年,怎會突然到了金銮殿,還敲響了登聞鼓?
赢烈帝迅速壓住了心中的慌亂,臉上露出了微笑,語氣盡量變得溫和起來。
“請任靖老大人上殿來叙話。”
赢烈帝雖然下了聖旨,卻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閻鄂。
閻鄂坐在輪椅上,碩大的眼袋,滿臉的皺紋,讓他眯着的眼睛,細得隻看得到一條縫。
但是從他眯着的眼眸之中,赢烈帝還是看出了愕然吃驚之色,心中更是一沉。
不多時,在黃門太監的攙扶下,一個昂揚挺拔的老人,緩步邁進了金銮殿。
正是任靖。
時隔多年不見,任靖滿頭烏黑的鬓發已經變得斑白,但身上那一股一往無前,銳利無比的氣息,卻依然讓滿朝文武相顧失色。
這位老大人那些英風俠烈的往事,現在讓人想起來,依然是一陣陣心潮澎湃,一陣陣敬畏。
任靖規規矩矩,筆直地跪下,向赢烈帝磕頭。
“草明任靖,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赢烈帝心中忐忑不安,但臉上依然帶着和煦的微笑,下了龍椅,親自攙扶任靖。
“老大人請起,不用多禮,時隔多年不見,老大人仍然精神矍铄,不減當年之英氣勃勃,真乃我大赢之福。”
赢烈帝說着,吩咐賜座,又坐回了龍椅之上。
兩個黃門小太監,給任靖搬來了繡墩,任靖卻不坐下,臉色無比堅毅。
“陛下,老臣已經告老還鄉,身爲草民,卻貿然敲響登聞鼓,按律應該受三十杖責之罰,請陛下賜罰。”
一聽此言,衆人面面相觑。
任靖老大人已經七十多歲了,就算身子骨硬朗,又怎能受得了三十杖責?
這位任靖老大人之古闆正直,果然是天下第一啊。
赢烈帝微微苦笑。
“老大人乃國之忠臣,對大赢有大功,又豈能和小民同罪?這就免去了吧。”
任靖搖頭。
“謝陛下恩典,不過天子犯法,亦與民同罪,老臣亦不可免,請皇上賜罪。”
赢烈帝的臉色有些陰沉,但看着任靖如此執拗,隻好無奈搖頭。
“準奏,不過老大人年事已高,又怎能受杖責之刑?就以布棍代替如何?”
任靖搖頭。
“不可,律法森嚴,又豈能因年邁而赦免?草民不敢因私廢公,請皇上賜罪。”
滿朝文武,看着任靖如此執拗強硬,都不由得紛紛搖頭。
赢烈帝還在沉吟,任靖回頭看着兩個值殿太監,放聲大喝。
“你們兩人,肩負值殿之責,還不動手?”
他說着,整個人已經趴了下去,等待受刑。
兩個值殿太監不敢妄動,看着赢烈帝,等待他的旨意。
赢烈帝被迫無奈,隻好點了點頭。
兩名值殿太監掄起黃綢包裹的木杖,開始杖責。
三十棍打完,任靖腿上臀上和背上,已經鮮血淋漓,一件布袍已經被打爛,隐隐可見血肉模糊。
總算是值殿太監知道任靖的身份,不敢下死手,但卻也疼得任靖險些暈死過去。
杖責完畢,兩個黃門太監将任靖從地上攙扶起來,卻被任靖推開。
他顫顫巍巍,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陛下,臣要彈劾三皇子赢無忌,爲一己私仇,縱兵掘雙瀾江老龍口堤壩,置江南數十萬子民生死于不顧,請陛下爲江南數十萬子民做主啊。”
轟!
宛如一道炸雷,在整個金銮殿之中炸響,所有人瞬間魂飛魄散,目瞪口呆。
赢烈帝的頭頂,猶如被一道驚雷擊中,大腦中一片空白,驚恐地看着任靖,全身顫抖。
他竟敢!
他怎麽敢!
……
這一瞬間,無盡的暴怒和痛恨,就如同地下的岩漿,噴薄而出,讓赢烈帝整個人仿佛置身于火焰之中。
他費盡心思,方才成就了如此大好局面,萬萬沒有想到,這位名滿天下的忠直老臣,竟然給了自己當頭一棒。
這是要當面謀逆啊。
赢烈帝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方才勉強坐穩了龍椅,隻覺得大腦依然一陣陣眩暈,天搖地晃。
他的聲音無比嘶啞,陰森森的十分低沉。
“老大人,赢無忌雖然是朕的兒子,盡管他已經身隕,但如果他真的犯下如此彌天大罪,朕一定會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就在這時,刑部尚書張沖猛地出列,跪地磕頭。
“臣有本奏,任靖已經隐退田園,卻和鎮國侯府私底下相互勾結,圖謀不軌。”
“此獠于朝堂之上,竟口出狂言,污蔑三皇子赢無忌,臣請奏将任靖立即下獄,和沈留香一起三司會審,明正典刑。”
任靖回頭,看向了張沖,依稀認得此人,冷笑一聲。
“張沖,你執掌刑部,就應該不畏皇權,爲民做主,卻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詞,颠倒黑白是非,罔顧民意,此爲大赢朝廷之亂臣賊子也,該殺!”
這一聲該殺,簡直猶如炸雷一般,張沖的耳朵都震得隆隆作響,面目失色。
刑部侍郎李玉和出列,跪地啓奏。
“禀告陛下,任靖号稱退隐田園,卻是賊心不死,這一番前來,肯定受了沈留香的蠱惑,意欲亂我朝綱,請陛下将此老賊拿下,亂棍打死,以正朝綱。”
任靖大怒,憤然起身,重重一口唾沫,吐在李玉和的臉上。
“老夫這一次出山,原是念及我太宗太祖打江山不易,不忍看百姓離心,天下大亂,方才向陛下死谏。”
“如今大赢王朝内外危機四伏,朝堂之上,朽木爲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大赢江山淪落如此,全都是你這群亂臣賊子所爲啊。”
任靖說着,憤然看向了赢烈帝。
“陛下,三皇子赢無忌行兇之時,老臣和白鹿書院十幾位大儒,千餘名儒生在琅琊山上親眼所見,千真萬确。”
“現在民怨沸騰,輿論洶湧,一旦失去民心,大赢天下搖搖欲墜,國将不國,請陛下以國爲本,以民爲本啊。”
赢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