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在文武百官的注視下,三名證人跟在夏明德的身後,緩緩走了進來。
三名證人膚色黧黑,身材高矮不一但氣質精悍,一看就是久經戰陣的老卒。
隻不過此刻,三人卻誠惶誠恐,宛如受到驚吓的鹌鹑一般,瑟瑟發抖。
這也很正常。
天子之威,非同凡響,普通人見到皇帝陛下,都會被那撲面而來的威壓吓倒。
沈留香瞳孔收縮,面色凝重。
這三名士卒穿的衣服,正是鎮國軍統一的服色。
鎮國軍可是侯府私軍啊,一旦他們攀咬鎮國侯府,麻煩就大了。
赢烈帝始終注意着沈留香的臉色,見他面色忽然變得難看起來,心中便有了底,唇角微微翹起。
也不知林道韫是何居心,居然否定了沈留香綁架之說,但無傷大局。
這三個證人,才是刺向鎮國侯府最鋒銳的刀,成功失敗,在此一舉!
三個鎮國軍跟随夏明德一起叩見皇帝,山呼萬歲。
夏明德随即站起,一臉冷笑看向了沈留香。
“沈公子,你認識這三人否?”
沈留香面有疑惑之色,搖了搖頭。
“看這三人的服色,乃是鎮國軍的軍士,爲何到了這裏?”
夏明德哈哈大笑,突然一聲斷喝。
“沈留香,你圖謀不軌,作惡多端,但聖天子在位,天下歸心,就算是你鎮國侯府中的人,亦有忠義之士。”
夏明德說着,指着三名鎮國軍,向赢烈帝禀告。
“陛下,您的聖德之輝照耀天下,這三位義士雖然身在鎮國侯府,但他們卻知道忠君愛國,願意指證沈留香犯下的滔天罪孽。”
赢烈帝心中頗喜,微微點頭,看着三名鎮國軍。
“三位義士,九月十六秋汛大漲,老龍口堤壩崩塌,那一夜你們随沈伯虎前往老龍口堤壩,究竟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可向朕說清楚。”
三個鎮國軍跪伏在地上,渾身發抖,深深低頭,卻無人說話。
夏明德咳嗽了一聲,加重了語氣。
“聖駕面前,不可妄言,否則便是欺君之罪,滿門都要抄斬。”
“快回答聖上的話,那一天你們随着鎮國軍前往老龍口堤壩,究竟看到了什麽?”
他說話之時,已經忍不住開始得意。
那一日他到鎮國侯府軍中調查,親眼看到這三個鎮國軍因違反軍紀,被沈伯虎責罰,當衆打了三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血流不止。
夏明德深谙人性,知道這三人必有怨恨之意。
他派人偷偷找到三人,稍加試探,果然發現這三人對鎮國侯府怨氣沖天,正是作反間最好的料子。
夏明德親自出面,拿出三錠黃金收買,又許諾把這三人招募到黑兵台吃官糧,三人幾乎沒什麽猶豫,便一口答應了指證沈伯虎和沈留香。
爲了保險起見,夏明德又抓了三人家小,老幼婦孺押往京城,隻要三人敢亂說話,三人的家小誰都别想活。
如此威逼利誘之下,夏明德确信自己已經抓了一手好牌,不怕他們不攀咬沈留香。
果然,夏明德一說話,那三人身子便顫抖了一下,其中一名四十來歲的鎮國軍終于擡起了頭。
他長着一張圓臉,眼睛很小,卻長了個碩大無比的酒糟鼻,紅通通的,模樣十分憨厚老實。
酒糟鼻嗫嚅了幾下,終于擠出幾句話。
“九月十六那一天晚上,娃他娘來軍中看我,我們倆偷偷溜出了軍營,到軍營後面的山坡草叢中睡……睡了一會兒……”
“不料鷹嘴老七這個龜兒子,偷偷尾随而來,聽了牆根,他仙人闆闆的,難怪這龜兒子老說我媳婦的臀又大又白,我當然火大了,正在和他争執……”
夏明德眉頭一皺,一聲呵斥。
“聖上面前,不可胡言亂語,趕快說正事。”
酒糟鼻吓了一跳。
“是是是,我正在和鷹嘴老七争執動手,突然聽到軍中緊急集合信号,我們倆也不敢鬧了,迅速回到了軍營中。”
“左千戶在将台之上訓話,說是發現了一彪兵馬,沖着老龍口堤壩而來,意圖掘開老龍口堤壩,讓我們立即前往老龍口,準備護壩。”
“弟兄們都很氣憤,紛紛叫嚷,說哪個龜兒子敢來掘壩,咱們就和狗日的幹了,天王老子都不怕。”
夏明德的臉色漸漸變了,龍椅之上的赢烈帝,溫和的臉色也漸漸變得肅殺。
兩人都從酒糟鼻詞不達意的叙述中,漸漸嗅出一股不祥之兆。
酒糟鼻說着說着,突然從懷中摸出一個酒囊,咕嘟咕嘟灌了一口酒。
夏明德吓了一跳,入宮之前金吾衛搜過他的身,完全沒有發現這個酒囊啊。
酒糟鼻喝了幾口酒,似乎也沒那麽怕了。
“左千戶大人帶着我們連夜趕到了老龍口堤壩,萬幸堤壩完好無損,後來我們分隊巡邏,其他人就地睡覺。”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還夢見了我媳婦,突然聽到喊殺聲,就跳了起來。”
“然後,我就和同伴一起往前沖,遠遠望見一個穿着黃袍,手拿寶劍的小白臉,聽說他是什麽皇子,正指揮着部下和鎮國軍的兄弟厮殺。”
“老龍口堤壩已經垮了一小半,洪水嘩啦啦地沖下來,所有鎮國軍的兄弟都急紅了眼,上前拼命沖殺。”
夏明德聽到這裏,忍無可忍。
“你給我住口,聖上面前你胡說些什麽?再妄言的話,你一家老小不想活了啊?”
酒糟鼻吓了一跳,惶恐地低下了頭,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任靖在一旁聽得清楚,冷笑一聲。
“夏大人好大的威風啊,聖上親審此案,輪得到你發話嗎?你堵證人的嘴,意欲何爲?”
赢烈帝面沉似水,老虎一般的眼睛看着酒糟鼻,不怒自威。
“說下去。”
酒糟鼻吸溜了一下鼻子,然後又說了下去。
“後來小侯爺出現了,那個什麽皇子好像很恨他,千軍叢中拼命追殺他,一追一逃,然後兩個人就飛上天了。”
“再後來小侯爺跳了下來,那個皇子就被雷劈死了,小侯爺他們說什麽天誅啥的,我沒聽懂。”
“幾日前,我老婆又來找我了,我們倆又去了後山坡的草叢中睡了一覺,這一次我仔細看過了,鷹嘴老七沒有跟上。”
“但這件事被巡邏的十夫長發現,于是我就挨了三十軍棍,和其他兩個犯事的哥們一起挨的。”
他說到這裏,指着夏明德。
“後來,這位大人就派人找到了我們仨人,每人給了一錠金子,還說可以招募我們進入黑兵台吃官糧,要我們出來作證,證明小侯爺殺了那個掘壩的皇子。”
他說到這裏,伸手入懷,取出了一錠金子放在地上,吸溜着鼻子。
“來的路上我就想明白了,那個皇子作孽被雷劈死,那可是老天爺的意思,這種事誰敢和老天爺對着幹?”
“但夏大人兇得厲害,他又抓了我媳婦和兩個孩子,不出來作證又不行,我隻好來了,反正我沒說假話,不會遭雷劈的,也不會遭報應。”
夏明德:“……”
赢烈帝:“……”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