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獄!
這是個大殺器啊!
在沈留香的上一世,曆朝皇帝大興文字獄,不知道弄死了多少清流大儒,門生故舊家眷都被牽連,動辄抄斬流放,一樁大案,不知要死多少人。
雍正年代文人徐俊詩作《無題》中吟“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被人舉報其諷刺清朝執政者粗鄙不文。
徐家滿門下獄,徐俊被判斬立決,所有詩稿都被焚毀。
大儒呂留良身陷文字獄,被挫骨揚灰,子孫滿門抄斬,女人流放,涉案數百人,無一生還。
就算是名傳千古的蘇東坡,也因烏台詩案牽連下獄,一生落魄潦倒,郁郁不得志。
總而言之,對付清流大儒,文字獄就是一個巨大的坑,屢試不爽,坑誰誰死。
大赢王朝風氣還是挺開放的,之前并沒有文字獄這種說法,許多大儒議論朝政,激揚文字,也沒有因言獲罪。
但是這一次,赢烈帝明顯輸紅了眼,終于突破了底線,把紅樓夢當成一柄刀子,要對沈留香下手了。
隻是,此例一開,大赢王朝從平民到儒生,便會戰戰兢兢,人人自危,真正黑暗的統治便開始了,這也是一個王朝腐朽敗落的開端。
但很明顯,赢烈帝此刻已經顧不得這許多了。
沈留香看着赢烈帝,心中思緒如潮,什麽都明白了。
難怪赢烈帝一直輸到現在,都沒有暴怒,沒有崩潰。
原來他早就胸有成竹,準備了翻本的底牌。
這個老陰鼈,藏得可真深啊。
赢烈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緩緩看向殷開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哦,沈留香寫的紅樓夢之石頭記,天下聞名,朕雖在深宮卻也翻閱過,愛卿爲何這麽說?”
殷開山在禦史台中,向來規規矩矩,老實木讷,幾乎沒什麽存在感。
然而此時,他的全身上下,卻散發出一股極爲鋒銳的氣勢,眼眸中精氣神十足,聲音很洪亮。
“臣也翻閱過紅樓夢之石頭記,同樣驚爲天人,愛不釋手,但讀第二遍之時,臣就隐約感到了其中大逆不道之意。”
“臣靜下心來細細研究,這才駭然發現,這完全就是一本徹頭徹尾的謀反之書啊。”
殷開山說着,從袍子中取出一本書,衆人看得分明,正是沈留香寫的紅樓夢之石頭記。
殷開山打開書頁,向衆人展示,隻見那書頁間有無數密密麻麻的注解。
所有人看向殷開山的眼神,如同看一條吐着蛇信的毒蛇。
真的好毒啊。
如此之多的注解,沒有十天半個月研究紅樓夢,根本無法完成。
這足以說明,在紅樓夢之石頭記剛剛發行,甚至還未正式發行,殷開山便開始着手準備,用紅樓夢之石頭記陷害沈留香了。
殷開山随意翻開一頁,高聲朗讀。
“陛下請看,這書中的通靈寶玉,不明來曆,淪落到了賈寶玉身上,這通靈寶玉寓意深刻,哪裏是什麽寶玉,這是前朝遺失的傳國玉玺啊。”
“沈留香以賈寶玉自居,暗喻自己佩戴前朝遺失的傳國玉玺,其大逆不道之意,可想而知!”
這話一出,群臣頓時毛骨悚然。
好你個殷開山啊,大家都是禦史台的禦史,爲何你如此突出?
這麽荒謬的證據都被你找到了,真是牛逼爆了。
赢烈帝沉吟不語。
殷開山又翻開一頁,繼續說下去。
“陛下又請看,紅樓夢中,賈元春所做的燈謎,名曰“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看時已化灰。”
殷開山說到這裏,跪下連連磕頭。
“陛下,沈留香此詩,這是嘲諷陛下的新政啊,就猶如那鞭炮,外強中幹,吓人一跳,自身早也化爲灰塵,此賊诽謗新政,罪不可赦啊。”
衆人越聽越是驚訝,越聽越是害怕,赢烈帝的臉色漸漸陰沉了下來,眼眸之中露出殺機。
殷開山磕頭不止。
“陛下,此賊唯恐世人看不出他的嘲諷,甚至又安排書中的王熙鳳,說了一個聾子放炮竹的笑話。”
“這是在嘲諷陛下看不清天下大勢,施行新政,就猶如聾子放炮仗一般啊。”
赢烈帝咬牙切齒,眼眸中如同要噴出火一般。
“你說,你說下去!”
殷開山猶豫了一下,終于說了下去。
“書中處處都有大逆不道之言,書中的主要人物王熙鳳便曾經說過,便告我們家謀反也沒事的,此等言語,何其狂妄?”
殷開山說到這裏,停住了口,似乎極爲爲難。
赢烈帝怒視着他。
“說啊,爲什麽不說下去?”
殷開山一咬牙。
“陛下,我想問一問沈留香,賈元春回賈府省親,賈府奉旨修大觀園,爲何是太上皇的意思?他寫出這樣的情節,到底有何圖謀?”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百官更是一陣毛骨悚然,全身發抖。
好毒啊!
真的是狠毒之極!
赢昭帝北伐犬戎被俘,自從回到大赢王朝之後,大赢就出現了一個尴尬的局面,居然出現了兩位皇帝,而且年歲相當。
好在赢昭帝很識大體,回宮之後就自閉永樂宮,這五年來,從未踏出宮門一步,這才讓危機四伏的局面有所緩和。
赢烈帝對這位太上皇也畢恭畢敬,真正的做到了弟恭兄親,每日問安,殷勤備至。
但誰都知道,赢昭帝回歸,乃是赢烈帝心中的一根毒刺,誰都不能碰,誰碰誰死。
三年前祭祖大典,便有禦史提出讓赢昭帝同往,一起祭祀祖先,結果……
三個月後,這名禦史因爲一件小事觸怒龍顔,被千刀萬剮,九族誅滅,就連家中的三代祖墳都被刨出來挫骨揚灰。
這是赢烈帝的逆鱗啊,誰敢觸碰?
如今沈留香竟然把這種事,公然寫在了話本之中,他不死誰死?
文武百官看向了赢烈帝,瑟瑟發抖,人人自危。
這位陛下真是心胸狹窄,睚眦必報啊。
他這是鐵定心要讓沈留香死,要讓鎮國侯府滿門抄斬啊。
一片死寂之中,任靖終于忍不住,大踏步走出。
“一派胡言,隻是小小一本話本小說,哪有那麽多說道?”
“我大赢王朝自立朝以來兩百年,風氣開明,何曾有人因言獲罪過?”
“更何況這隻是一本話本小說,又怎能将書中虛拟的世界,和現實世界混淆一氣?”
任靖說着,跪倒在殿前。
“請陛下明鑒,如殷開山這等奸賊,尋章摘句,惡意羅織罪名,如此人人效仿,我大赢王朝成了什麽了?”
赢烈帝忍無可忍,陰沉着臉,緩緩開口。
“老大人既然已經歸隐田園,就不要再過問朝堂之事了。”
他說着,揮了揮手,沉聲喝道。
“将老大人請出去。”
兩名金吾衛沖了過來,抓住了任靖,将他架了出去。
任靖努力掙紮,放聲大叫。
“陛下,陛下,切不可聽信亂臣賊子讒言,禍亂朝綱啊,沈留香乃天下奇才,如此惡意構陷,必将天下輿論洶湧,民心不穩,陛下三思啊。”
他的聲音,越去越遠,很快就聽不見了。
赢烈帝猛然轉頭,看向沈留香。
“沈留香,你寫此反書,影射朝廷,該當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