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個點将台的人物雕塑陳設來說,沈留香的推理合情合理,很符合邏輯。
很多帝王将相的墳墓,布置都極其宏大巧妙,機關重重,宮殿連綿,一層連着一層。
啓帝陵墓完全有可能就在下面一層。
然而,奢香夫人卻冷笑一聲,臉上帶着嘲諷之色。
“你以爲天下就隻有你一個聰明人嗎?”
“跟随我父親的三大智囊,其中一人星象地理,風水堪輿無一不精,他也提出了同樣的看法。”
“但是,整整數十年,父親和三大智囊嘔心瀝血,仔細研究,也沒有找到第二層的入口。”
“最後,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這其實就是一個僞墓,隻能作爲屯兵奇襲,并無其他用處。”
奢香夫人說着,突然發現沈留香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呆呆地看着啓帝雕塑左側的一個巨大銅球。
那銅球似乎是一件寶物,存放在一個圓形的銅盤之中,上面隐約刻着字。
渾天如蓋覆神州,
玉壁垂芒射鬥牛。
量盡乾坤周天數,
金瓯不轉萬年秋!
奢香夫人不屑搖頭。
“無數年來,我們也研究過這個銅球,将這首詩翻來覆去剖析。”
“但無數人費盡心血,卻也沒看出個所以然,這不過是一首歌頌大啓江山的歌賦,你不用白費心思了。”
沈留香點了點頭,兩人又四下查看了一番,然後就來到了出口。
沈留香這才知道,奢香夫人浴池之下的機關不可逆,隻能進不能出。
出口甬道的盡頭,用巨大的條石修成,寬窄約有一丈,石壁比較光滑。
奢香夫人按動機關,隻聽水流轟鳴,一塊重達萬斤的巨石斷龍石升了起來,前方便隐隐看到了光亮。
奢香夫人解釋。
“這塊斷龍石以水力驅動絞盤,運用機械之力方才能升起。”
“赢凰率領北涼軍誘敵深入之後,便可由此處撤出,然後我會放下斷龍石。”
“咱們一起合力,将二十萬犬戎大軍盡數埋葬在這裏,成就不世之功。”
沈留香點了點頭。
“既然夫人如此推心置腹,明日我就計劃實施天降異象,離間犬戎三大部落,夫人稱霸北漠荒原的日子不遠了。”
他說着,感受着越發濃重的水涼潤澤之意,突然吃了一驚。
“這啓帝陵墓如此之大,難道此刻已經到了城外……”
奢香夫人輕笑一聲。
“确實如此,你猜猜到哪裏了?”
沈留香深深嗅了一口氣。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啓帝陵墓居然已經到了城外大湖之下。”
“所以才能運用水力驅動機關,真是天大的手筆啊。”
奢香夫人咯咯嬌笑起來。
“沈留香,你真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兒,沒錯,咱們已經到了城外姑娘湖湖底。”
她說着,眼眸中露出狠毒之色。
“如果你真的能把二十萬犬戎大軍引入此地,我就能将湖水倒灌進入啓帝陵墓,把他們全部溺斃。”
沈留香眉飛色舞,拍掌叫好。
“說得好,大功告成之日,我大赢和奢香女王簽訂盟約,互爲友邦,永不侵犯。”
兩人出了啓帝陵墓,眼前竟然是一個狹長隐蔽的天然溶洞。
再往上走,盡頭是一座石崖,石崖下面一條地下暗河,直通姑娘湖。
沈留香感歎。
“這地方竟然如此隐蔽,北漠荒原又人煙稀少,難怪數百年來,從未有人發現此地。”
一個時辰後,沈留香和奢香夫人秘密回到了城主府,奢香夫人的香閨。
沈留香原本還想借助奢香夫人的人馬,布置殺局,挖掘萬人坑。
但此刻這啓帝僞墓,便是這世上最險惡的萬人坑,卻也用不着另外想法子了。
他辭别奢香夫人,轉身離開。
奢香夫人看着他潇灑倜傥的身影,咬了咬嘴唇,突然叫住了他。
“沈留香,别人都說我是寡婦,克死了三任丈夫,又說我風流成性,喜歡豢養面首。”
“你是不是也認爲我是這樣一個無恥的女人?”
沈留香回頭,卻見奢香夫人微微咬牙,正眼神灼灼盯着自己。
沈留香歎了一口氣,聲音溫和了許多。
“世人謠言,蝕骨錐心,夫人又何須在意呢?”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夫人現在仍舊是完璧之身,克夫雲雲,不知從何說起啊。”
奢香夫人身子一顫,不敢置信地盯着沈留香。
“你……你怎麽知道?”
沈留香笑了笑。
“夫人忘記了,我是天才啊。”
“天才就是這樣的,琴棋書畫醫道星相,什麽都懂一點的。”
沈留香說的對嗎?
當然不對!
這是他前世撩妹撩來的經驗。
對方是不是完璧之身,幾乎一眼就能看得出,百試百靈。
這是一個渣男老司機智慧的結晶啊。
奢香夫人恍然,卻已經紅了眼眶。
“我差點忘記了,你還是一個高明的醫道大師。”
“有時候我都懷疑,你是鬼啊,從人心中爬出來的惡鬼。”
沈留香轉身,來到了奢香夫人的面前,已經沒有了剛才吊兒郎當的樣子,語氣中充滿了同情之意。
“夫人,我知道一個弱女子強撐奢香城的苦楚。”
“你故意制造謠言,給自己潑髒水,無非就是不想心懷叵測之人插手奢香城,守住六皇子留下來的基業而已。”
“你的心思我都懂,你的難處我都能理解。”
“所以在我的心中,你是一個可敬可佩女人,是一個好姑娘。”
奢香夫人呆呆地看着他,霧氣在眼眸中慢慢凝聚,然後變成一大滴淚水,緩緩流了下來。
“沈留香,我能借你的肩膀靠一靠嗎?我真的很累,很累啊。”
奢香夫人說着,緩緩地依偎在沈留香的懷中,聲音嗚咽。
“我确實有三任丈夫,不過都在新婚之夜被我殺了。”
“因爲他們都是心懷叵測之輩,所有的甜言蜜語,都藏着砒霜。”
“這麽多年來,我一個人守着奢香城,殚精竭慮,日夜操勞,我真的很累,很累啊。”
奢香夫人勞累了大半夜,此刻依靠在沈留香的懷中,卻是說不出的平安喜樂,過了一會兒竟然沉沉睡去。
暖玉溫香入懷,沈留香的目光卻是無比清亮,輕輕拍着奢香夫人的肩,陷入了沉思之中。
奢香夫人看似和赢凰一樣果決霸氣。
但骨子裏,赢凰才是真正的大女主,奢香夫人不過是個小鳥依人的小女人罷了。
他輕輕喚了一聲夫人,奢香夫人呢喃了一聲,卻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就好像小孩得到了什麽神奇的寶貝一般。
沈留香無奈,隻好抱起奢香夫人,進了她的閨房,将她放在錦榻之上。
現在的奢香夫人,意志軟弱,心神失守。
沈留香隻要輕輕一伸手,就能采了這一朵國色天香的牡丹花。
當禽獸?
還是禽獸不如?
都已經鋪墊到這了,還當什麽人啊。
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權是不是?
睡這樣富貴雍容的女人,難道不是全天下男人的夢想嗎?
睡!
睡!
睡!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然後……
沈留香起身離去。
沈留香剛剛離開,奢香夫人就睜開了眼睛。
她歎了一口氣,慢慢起身,走到窗子面前,看着外面淡淡的月光,面無表情。
一個幽靈似的老妪,突兀地出現在她的身後,一張臉猶如枯樹麻皮似的。
奢香夫人好像背後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卻知道老妪的出現,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姑姑,我失敗了,這個沈留香不是一般人啊。”
“我一直以爲,天下男人沒有人能抵得住我的美色,然而這個浪子……哼!”
老妪也歎了一口氣,面色愁苦。
“是啊,原本隻要他和你成就了好事,你的天羅魅魔之術就能控制他的心神,讓他爲你所用,現在卻難了。”
老妪說着,偏轉身子,微微瞅着奢香夫人的側臉。
“你,喜歡他?你不舍得對他動手,是嗎?”
奢香夫人沉默,半晌方才幽幽歎了一口氣。
“喜歡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我不過是離陽王朝的一子暗棋而已。”
“我父親是暗棋, 我也是暗棋,這幾十年的潛伏經營,終于要取得驚天的戰果了。”
鬼婆婆獰笑起來。
“是啊,沈留香自诩聰明,他卻做夢都不會想到,奢香城是一張經營數十年的天羅地網。”
“這張大網,不但要埋了犬戎二十萬大軍,還要将赢凰這個心腹大患徹底埋葬,哈哈哈。”
她狂笑起來,輕輕摟住了奢香夫人,忍不住落下淚來。
“到時候,我們就能重返離陽王朝了,那是我們生生世世不可或離的故土家園啊。”
奢香夫人不語,半晌方才輕輕嗯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