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韫身子一顫,站起身來又向沈伯虎盈盈跪倒,聲音嗚咽。
“請鎮國侯别責罰沈留香,道韫其實并不怪他,這件事道韫也有錯。”
“他……他爲了守護鎮國侯府,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說着,又忍不住落下淚來。
沈伯虎扼腕,看了臉色發黑的林顧山一眼,心中滿是歉疚,卻不知道說什麽。
趙飛雪終于忍不住了,眉開眼笑地拉起了林道韫。
“快起來,地下冰涼,你這有孕的身子,萬萬不能再受涼了。”
有孕?
有孕的身子!
就像一道雷霆,在沈伯虎的頭頂炸開,他瞬間懵了。
他以爲沈留香這個浪子,隻是欺辱了林道韫,沒想到林道韫居然懷孕了。
這個殺千刀的兔崽子啊,真是給鎮國侯府長臉了!
另外一邊,林顧山的臉色黑得猶如鍋底一般,重重哼了一聲。
沈伯虎又怒又喜,手忙腳亂,親自搬來一把椅子,讓趙飛雪攙着林道韫坐下,一臉的慈祥和心疼。
“真是個好姑娘,好姑娘啊,如今到了鎮國侯府,那就是到家啦,你就好好在府中養病。”
“等你身子大好了 ,等那個小賊回來,我親自爲你做主,一定爲你讨個說法,讓這孽子三媒六聘,風風光光娶你過門。”
林顧山看着鎮國侯兩口子待林道韫親厚,臉色卻越發陰沉,哼了一聲,想說什麽卻又隐忍不發。
沈伯虎眼見情勢尴尬,讓趙飛雪帶林道韫下去休息,然後再次向林顧山緻歉。
“小兒頑劣,無法無天,傷害了林小姐,沈某管教無方,實在無顔面對相爺。”
林顧山眼見沈伯虎再三緻歉,臉色終于緩和下來,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林某并不是迂腐之人,沈留香學究天人,乃當世奇才,如果把朝廷争鬥放在一旁,他确實也勉強配得上我家道韫。”
“雖然因此破壞了我的大計,但我林顧山也不是趨炎附勢之輩,既然道韫和沈留香兩情相悅,作爲長輩,犧牲再大,我也樂見其成。”
林顧山說着,擡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茶。
“這就是林某在朝堂之上,爲沈留香說話的原因,實在是受不住小女的苦苦哀求。”
“林某這一次貿然到訪,同樣也是因爲小女爲沈留香和鎮國侯府日夜焦慮,嘔心瀝血乃至病倒在床,她又懷了孩子,日漸消瘦,我……”
林顧山說着,臉上自然而然露出慈祥之意,随即長長歎了一口氣。
“這傻孩子聽說鎮國侯府被重兵包圍,覆滅在即,說什麽生是沈留香的人,死也要當沈留香的鬼,糊塗啊。”
“眼見她不寝不食,形銷骨立,性命難保,林某這才冒昧到訪,把這孩子送到鎮國侯府。”
林顧山說到這裏,雙目如電,久居上位的威嚴氣息猛然爆發。
“沈兄,你可知鎮國侯府已經大禍臨頭,覆滅隻在旦夕之間?”
沈伯虎臉色沉重,輕輕歎了一口氣。
“相爺是不是也聽到了外面的謠傳,說赢凰大帥已經戰死,沈留香兵敗投降了離陽王朝?”
林顧山搖頭。
“非也,謠言止于智者,此謠言雖然說得像模像樣,我卻不相信。”
“可怕的不是謠言,而是謠言的背後,到底藏着什麽目的。”
“據我所知,黑兵台駐紮在奢香城的諜網,消息還未傳遞到京城,京城突然就放出這樣的風聲。”
“陛下耳聰目明,自然也聽到了同樣的謠言,卻聽之任之,不予理睬,這其中之意,讓人不敢深思啊。”
沈伯虎聽得入了神,喃喃自語。
“難道……難道陛下還是不肯放過我鎮國侯府?”
“無論我兒沈留香是勝是敗,都非得置我鎮國侯府于死命?”
林顧山冷笑。
“你還不算太糊塗。”
“以我對陛下的了解,他在下一盤大棋,整個大赢的形勢即将天崩地裂。”
“而我們這位偏激的陛下,恐怕是想大亂之後形成大治。”
“他想借這一個機會,将所有隐患一網打盡,将整個大赢王朝打造成鐵闆一塊,穩坐龍椅。”
沈伯虎驚呆了。
“天崩地裂?陛下有那麽瘋狂嗎?他就不擔心中原諸國趁虛而入,覆滅大赢?”
“到時候戰亂四起,生靈塗炭,他也會成爲大赢王朝的亡國之君,背負千古罵名。”
林顧山歎了一口氣。
“你沒說錯,這位陛下對權力的偏執狂熱,已經到了變态的程度。”
“爲了鞏固皇權,他甚至不惜壓上整座江山。”
“對他來說,生靈塗炭算得了什麽?百姓死活又算得了什麽?”
“他要的是絕對的掌控權,從而一統天下,完成真正的雄圖霸業,這是個變态執拗的瘋子啊。”
沈伯虎心神震撼,呆呆出神。
爲了女兒林道韫,平時喜怒不形于色的林顧山已經算是推心置腹,披肝瀝膽,竟然直白地說出了自己對赢烈帝的評價。
鎮國侯府在這一場天崩地裂的變故之中,将何去何從?
林顧山說完,緩緩站了起來,一雙睿智深沉的眼眸,死死盯着沈伯虎。
“林某言盡于此,鎮國侯府生死存亡,就在旦夕之間,侯爺要早做打算。”
沈伯虎心亂如麻,微微作了一揖。
“相爺既然到敝府造訪,一定有所見教,請相爺賜教。”
林顧山苦澀一笑。
“上次林某在朝堂之上,爲沈留香說話,陛下已經有了見疑之心,如今隻能托病回鄉養病,自顧不暇,哪有什麽見教?”
他說着,突然壓低了聲音。
“林某平時對平南大将軍石秀,還算有點恩德。”
“石秀知恩圖報,此次林某造訪鎮國侯府,消息不會外漏。”
“另外,林某叮囑過石秀,若非萬不得已,他不會圍攻鎮國侯府,就算侯爺要率衆突圍,亦會網開一面。”
林顧山說着,不等沈伯虎有任何反應,便向沈伯虎作了一揖。
“林某言盡于此,小女就留在鎮國侯府了,是死是活都是她的命。”
“天下即将大亂,林某隻希望能苟全性命,侯爺保重,林某告辭。”
沈伯虎心中感動,卻是拙于言辭,一雙手微微顫抖。
“鎮國侯府生死關頭,得林相援手,沈某感激涕零。”
“請林相放心,沈某一定會竭盡全力護住林小姐,就如同自己的親閨女一般。”
林顧山點了點頭,向内堂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圈有些紅,随即袍袖一拂,轉身就走。
沈伯虎恭恭敬敬送别林顧山,等他回到内堂,趙飛雪便迎了上來。
沈伯虎夫妻同心,把林顧山的來意說了一遍,然後問起了林道韫。
“林小姐怎麽樣?”
趙飛雪頓時眉開眼笑,一邊笑一邊罵。
“這個小王八蛋,真是害苦了天下女子。”
“林小姐其實并未懷孕,但爲了護住鎮國侯府,這孩子撒了謊,硬說自己懷了香兒的孩子。”
“她用這個法子,逼着林相爺上了咱們鎮國侯府的船,讓林相爺想辦法救鎮國侯府,爲此連禮義廉恥都顧不得了,這真是個好孩子啊,對香兒真是一往情深啊。”
沈伯虎大出意料之外,心中瞬間對林道韫充滿了感激之意,連連點頭。
“這孩子真是……唉,如此一來,她的清白名聲可就毀了,更讓林相爺和二皇子一黨決裂,隻怕要面對二皇子一黨的瘋狂報複,更無法面對天下衆生之悠悠之口。”
“也不知道那孽子何德何能,竟然能讓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的女子傾心,居然不顧一切,情深如此,好孩子,好孩子,唉!”
他連連歎氣,然後臉色嚴肅了起來。
“夫人,林小姐是我鎮國侯府的恩人,我鎮國侯府可千萬不能對不起人家啊。”
趙飛雪白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帶着笑意。
“這是自然,明兒我讓府中郎中,給咱們這位兒媳婦好好好調養身子,等香兒回來再做定奪。
反正有我在此,無論如何,都不能虧欠了道韫這個好孩子,這兒媳婦我認了,香兒要是敢放個屁,老娘把他的腚給堵了。”
沈伯虎想起眼前的形勢危如累卵,不由得歎了一口氣,喃喃自語。
“也不知道北涼戰事的真相到底如何?香兒如何了?”
“唉,我鎮國侯府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