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陽真是語出驚人啊。
這話要讓徐千重聽到,隻怕第一時間就要吓出一身冷汗。
沈留香爲了封鎖秦嶽在大赢的事實,不止封鎖大赢皇城,許進不許出,而且還發動了南北大營大軍軍演,掩蓋城内的秦嶽暴亂。
他的行事如此缜密,爲何秦嶽身在大赢的消息,還是傳到了越國啊?
勾陽身後,恭恭敬敬站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錦衣台大都督夏郭海。
夏郭海看着勾陽疑惑,卻搖了搖頭。
“秦嶽已經和老臣對上了最高級别的暗号,這暗号隻有歐陽牧和秦嶽知道。”
“歐陽牧爲秦嶽赴死之前,曾經給錦衣台傳過一封絕命信,說已經決定舍命護秦嶽周全,逃出赢國。”
“目前來看,這個秦嶽不太可能是假的。”
勾陽勃然變色。
“你的意思是……”
他的後半句還沒說出來,夏郭海就打斷了勾陽的話頭。
“殿下,赢國沈留香詭計多端,号稱天下第一聰明人。”
“咱們和這等高人對局,凡事都不能輕易作出判斷,否則必然中了沈留香的奸計。”
勾陽面色一凜,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半晌之後,勾陽方才歎了一口氣。
“父皇限期三日,讓我審查秦嶽,判斷其真僞,三日之内得不出結果,本皇子也沒法對父皇交代啊。”
夏郭海點了點頭。
他很理解勾陽的苦衷,越國五位皇子都精明能幹,在朝中各有支持者,根基深厚。
勾陽雖然是大皇子,但沒有被敕封太子之前,卻也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這件差事,說不定便是勾匕帝對勾陽的考驗,真是壓力山大啊。
夏郭海想了想,突然笑了。
“老臣奉命協助大皇子,自然當盡心竭力,老臣有一法子,可幫大皇子辨其真僞。”
勾陽精神一振,作揖行禮。
“大都督請說。”
夏郭海摸了摸沒有胡須的下巴,語氣深沉。
“老奴和秦嶽沒有見過面,隻是神交,但這麽多年密切配合,老奴深知秦嶽此人的性格。”
“此人行事滴水不漏,布局綿密,諸事皆有後手。”
“一個人是什麽性格,下棋之時便會顯露出來,尤其是高手對弈,根本不可能遮掩得了本性。”
“明日老奴便找秦嶽下棋,觀他棋風,看看再說。”
勾陽點了點頭,長歎了一口氣。
“陛下交代過,不許對秦嶽無禮,怕寒了功臣的心,就依你所言試一試。”
第二日,徐千重又在抄佛經,卻見夏郭海換了一身白色錦袍,施施然而來。
他的身後,一名小童捧着一個木盒。
徐千重見過夏郭海,作揖行禮,夏郭海微笑。
“聽聞秦大人棋藝不凡,乃是國手,下官特來請教。”
徐千重心中一凜,臉上卻不露絲毫異樣神色,苦笑一聲。
“在這牢獄之中實在無聊,總督大人既然有此雅興,屬下自當奉陪。”
夏郭海打開牢門,笑吟吟走了進去,兩人擺開黑白棋局,下起棋來。
夏郭海身後小童,取出檀香點燃,牢籠之中煙霧袅袅,香味極爲提神。
另外一間密室之中,勾陽對着琉璃鏡,全神貫注觀察兩人的對弈。
勾陽家學淵源,他也是棋道高手,看着秦嶽和夏郭海對弈,暗贊夏郭海此計精妙。
正如夏郭海所言,一個人的棋風和性格是分不開的。
勾陽這等圍棋好手,可以從一個人的棋風,能窺見其内心最隐秘的地方,本性暴露無遺。
眼看兩人黑白子糾纏,厮殺越來越烈,勾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又看了秦嶽數子,勾陽卻不由得連連搖頭,無聲歎息。
夏郭海乃是錦衣台間諜的老祖宗,自然攻于心計,但是他落子風格卻極具攻擊性,大開大合,處處緊逼。
勾陽明白夏郭海的用意,他就是要用如此激烈殺伐之道,逼迫秦嶽,測試他的思維定式。
很明顯,秦嶽也被夏郭海逼得手忙腳亂,左支右拙,但他的棋風始終穩健,雖亂而不倒。
又過了數子,秦嶽已經明顯占了上風。
他的棋布局綿密,看似平淡,卻暗藏殺機,頗有綿裏藏針的味道,又沉穩又老辣。
甚至,夏郭海數次故意賣出破綻,引誘秦嶽冒進,秦嶽卻視若無睹,步步爲營,穩如老狗。
這和夏郭海分析的秦嶽的性格,如出一轍。
兩個時辰後,這一場棋局,下到終點。
秦嶽明明可以鎖死夏郭海的大龍,卻故意賣了個破綻,把棋局下平。
夏郭海把手中黑子一扔,哈哈大笑。
“秦相未免太過謙虛了,你果然不愧是我錦衣台間諜之王,這份定力真是讓人佩服啊,這一局,夏某輸了。”
徐千重微微一笑,客氣了兩句,心中卻暗叫僥幸。
他是刺客,表面上的殺意可以收斂隐藏,但胸中的殺意卻無論如何都隐藏不了。
小小一場棋局,對于徐千重來說,簡直就是過鬼門關。
要不是沈留香早有預料,細細叮囑過,徐千重這一關恐怕就要露出馬腳。
徐千重不由得暗暗感慨。
沈留香真是個鬼啊,哪怕遠在千裏之外,都能料事如神。
世人都被他小白臉的樣子騙了,隻有徐千重才知道這種人的可怕。
夏郭海還想說什麽,甬道之外,突然傳來腳鐐手铐叮當碰撞之聲。
卻見一個血淋淋的囚犯,被兩個錦衣衛如同拖死狗一般,拖着往外走去,眼看是要處決了。
囚犯衣衫褴褛,滿臉恐懼之色,身形瑟瑟發抖,一邊掙紮一邊大叫。
“别殺我,我還有很多秘密要說,我要戴罪立功……”
他說着,突然擡頭看見了徐千重,愣了一愣,然後便發瘋一般大叫起來。
“這個人,是大赢的大人物,我在大赢見過他,他是刺客!”
這一下,牢獄中的空氣,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兩名錦衣衛愕然停下腳步,就連夏郭海似乎都吓了一跳。
徐千重一陣陣毛骨悚然。
在趕赴越國之前,徐千重和沈留香推演過全盤計劃,将整個刺殺計劃推演得盡善盡美。
但哪怕如此,無論是沈留香和徐千重都不敢百分百保證這個計劃一定成功,因爲……
有變數!
無論多麽缜密的計劃,都會出現不可控的因素,所謂一子落錯,滿盤皆輸,就是這個道理。
而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贏國人,就是變數啊。
夏郭海眼睛死死盯着徐千重,徐千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緩緩起身,盯着那一名囚犯。
“你是赢國人?我秦嶽在大赢爲官二十年,你見過秦某,何足道哉?”
囚犯拼命掙紮,猛然爬了起來,指着徐千重大叫。
“不,你絕對不是秦相,我親眼見過秦相,你是刺客,你是刺客啊。”
徐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