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裏。
冰涼清冽的帶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清水潑到臉上的那一刻,一天的疲憊暫時退去,清醒才又重新找上他。
雙手撐在洗手池兩側的大理石台面上,方展揚慢慢擡起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臉上挂着水痕,水珠順着額前的發梢一滴一滴的滴落下來,劉海後面,那雙眼睛布滿了紅血絲,臉上的表情麻木的不成樣子。
在這個無人看到的,隻屬于他自己的空間裏,去掉了意氣風發光鮮亮麗的外皮之後,表象之下的他落魄的要命。
……
電話挂斷後,盛知意看着手裏手機,心裏莫名有了一種很奇怪的無法仔細說清楚的感覺。
不知道爲什麽,她總覺得今晚的方展揚有些怪怪的。
明明他同自己說話的語氣還跟從前一樣,可她就是莫名覺得有什麽地方變得不一樣了,這種感覺不算好。
可是,真的要讓她說出哪裏不好,她又說不出來。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電話講完了嗎?”
盛知意聞聲擡起頭,蕭長嬴高大的身影踏着昏暗的路燈燈光走過來。
她收起手機,輕輕嗯了一聲。
“還想繼續看星星嗎?如果不看了的話,咱們就回去吧,這會兒我感覺有點起風了,夜裏的山頂比較冷,我怕你會着涼。”
畢竟,盛知意前段時間剛剛進過一次醫院,這種時候是要多注意一下氣溫變化,以防再次中招。
夜風吹起盛知意海藻一樣長而茂密的黑發,像極了月亮升起的夜裏,坐在礁石上唱着歌兒引誘水手的人魚。
美得不像話。
盛知意站着沒動,既沒說想繼續留下來也沒說離開,就隻是靜靜地看着他。
蕭長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紳士禮儀又讓他不好詢問對方在剛才的電話裏講了什麽。
蕭長嬴等了幾秒鍾,沒等到盛知意的指示後,他把自己的運動外套脫下來披在了盛知意的身上。
這件事他做過很多遍,盛知意也默默的接受他的好意很多遍。
感受着外套上獨屬于蕭長嬴的溫度和味道,盛知意抿了抿唇,伸手拉住了蕭長嬴的T恤下擺。
“再坐一會兒吧,再坐一小會兒就回去。”
蕭長嬴看了她幾秒,沒有拒絕。
兩個人肩并肩坐在小廣場的長椅上。
這裏再沒有其他人來,他們肩并着肩,盛知意的腦袋就枕在蕭長嬴的頸窩處。
此地燈光昏暗,如果他們不說話的話,即便有人來也不容易第一時間發現他們。
小廣場的外圍有一圈做過防腐的木質圍欄,他們坐在這裏,能夠透過圍欄的縫隙看到山下遠處本島的夜景。
世界是漆黑的,城市裏縱橫交錯的燈光賦予了這個漆黑世界以脈絡,從高處俯瞰猶如在世界之外,美麗又震撼。
盛知意和蕭長嬴都不是生性活潑的那種人,能夠鬧中取靜在這裏安靜地坐着待一會兒,對兩人來說就是此次出來的最大目的。
蕭長嬴不是抱着團建的目的來的,盛知意則更不是。
他們不過是想以此爲目的得到一個光明正大在外面獨處的機會,僅此而已。
“方先生在電話裏說了什麽嗎?”思忖良久,蕭長嬴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盛知意對此稍微感到有些意外,“爲什麽會這樣問?”
“感覺接完這通電話後,你變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所以……”
“沒有,我隻是覺得電話裏的方展揚有點奇怪,好像很消沉的樣子,但是,我這樣的感覺或許也不準确,所以有點在意。”
他們是那麽要好的朋友,對方狀态不太對勁,她不可能發現後還無動于衷。
可是,成年人交往最基本的就是要有分寸感,界限感,她不确定方展揚這份未經證實的“消沉”究竟是因爲什麽,也不确定自己真若是去詢問的話算不算越界。
盛知意笑了笑,自我開解一般地說:“不過,方展揚從小到大一直都很自信,消沉這個詞語貌似無法跟他聯系在一起呢,可能就隻是我太敏感了。”
蕭長嬴聽盛知意這樣說,薄薄的嘴唇緊抿了起來,方展揚靠着那輛銀灰色的保時捷對他自信笑着的模樣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一想到方展揚,他就會想起自己在那個雨夜的盤山公路上對那個男人做出的承諾。
現在,他正在食言啊,這可真糟糕。
山上的夜裏雖涼,盛知意固執的想迎着風在這裏再坐一會兒,蕭長嬴就願意順着她的心意。
如今,他們相依相偎,無人打擾的看着山下的霓虹燈火,對于蕭長嬴來說,如果世界在這一刻覆滅對他來說都沒什麽緊要。
他不想再去想别的人,也不去想什麽承諾和食言,他隻想把握好當下,感受當下的每一絲溫暖。
盛知意的頭就枕在他的肩上,調皮的發絲撓着他的下巴和側臉,癢癢的,也正是這種微不足道的癢提醒着他這是真實世界裏發生的,不是夢。
在這個真實的世界裏,蕭長嬴從來沒有跟盛知意真正的坦白過他的全部人生。
他隻是碎片式的将自己的一點點過去從言語之間漏給她,讓她模糊且破碎的拼湊着他的人生畫卷。
所以,盛知意知道他在年少時喜歡過一個女孩子,甚至爲了那個女孩子做過非常瘋狂的事情,卻不知道,那個女孩子就是她自己。
蕭長嬴從十五歲開始喜歡盛知意,那時的他還隻是一個自卑而青澀的學生。
那時候的他就已經知曉他們是分處在兩個不同世界裏的人,之所以有交集也不過是極其短暫的,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如兩束不小心交叉的光那般,有了短暫的交點。
他知道,交點隻是交點,交點之外,光的盡頭在遙遙相望的遠處,這束光再也沒有與那束光相交的可能。
命運很奇妙,兩束光永遠不可能再有交點的光束,居然在多年後的某一天有了再次相交的機會。
于蕭長嬴而言,這不亞于中了一個億的彩票,聽上去很誇張,兩者對他來說其實是一樣的,因爲在他看來,他既不會再遇到盛知意,也不會中一億元的彩票。
事實是,他沒有中一億元的彩票卻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刻重遇了盛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