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出門前,郁攸遲神情微凝,從屋中拿了一件帷帽戴在宋承漪的頭上。
她隐隐約約能看清周圍。
蔣栗粒已不在,這姑娘人一向機靈,應是趁機便溜了。
快到樓梯口處,宋承漪看到了站牆角處的兩人。
步行真抱着雙臂若有所思,見到郁攸遲的身影立馬躬身低頭,“世子。”
慕青捂着嘴難掩震驚之色。
這麽些年,别說是摟抱了,主子身邊連近身的女人都未有過。
母蚊子都得被拷問個祖宗十八代才能準許從他面前飛。
天可憐見!
早知這女人在主子心中有這麽高的地位,她多嘴多舌地說那些做什麽。
慕青就一個感受,極爲後悔。
宋承漪出聲:“青青。”
郁攸遲的腳步停住,垂眸看她。
慕青上前一步,眉眼肅正,再沒有之前刻意擺出來的媚态,心跳到了嗓子眼。
“姑娘有什麽吩咐?”
宋承漪柔和地道:“吩咐不敢當,隻是今日我與樓上貴客見面的消息還請保密。”
慕青看着郁攸遲的眼色,見他輕微颔首,趕忙道:“那是自然,奴家絕不會外傳。”
宋承漪單手掀開帷簾,露出半張臉來,笑着道:“多謝。”
慕青怔住,眼前女子與剛進樓時已不同。
她拆了男子發髻,将長發松松挽起,臉上沒有半分脂粉氣,卻帶着小女兒天生的嬌嫩,容色逼得她不敢直視。
而且,那唇瓣飽滿如三春之桃,在樓中見多了,青青立馬意識到二人方才都做了什麽。
郁攸遲眉頭微皺,慕青低下頭。
*
宋承漪回了侯府,但郁攸遲并未與她一道,将她抱到馬車上,便回了武德司。
回去的路上,露蘭忍不住出聲,“小姐,你與那青青那般客氣作甚。”
宋承漪摘了帷帽,道:“她又不曾幹過什麽壞事,我爲何要不客氣。”
露蘭爲她泡了一壺茶,燙了茶碗,說道:“她說的那些話夾槍帶棒,哪句都是意有所指,幸而世子英明,未被她的話引導。”
若是再被誤會小姐與三皇子有了首尾,不說宋承漪,她必要脫層皮。
宋承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道:“你可知道我重活一回,最大的體悟是什麽?”
露蘭問:“是什麽?”
宋承漪輕啜了一口茶,燙得唇刺痛,她趕緊将茶水放下,用手扇扇風,可唇上的腫脹感更強烈了。
這感覺由何而起,臉頰剛降下去的熱意,又湧了上來。
露蘭追問:“小姐,您悟到了什麽?”
宋承漪清清喉嚨,“便是看人不能隻看一面,青青對我的敵意,并不是因爲她心慕世子。”
露蘭不忿地說:“您沒看見她瞧着世子的眼神?輕浮又膩歪。”
怪異之處,就在這份輕浮。
尋常女子對待心上人,會在意自身形象,不想叫對方覺着自己輕浮不端莊,青樓姑娘隻會更甚。
宋承漪眸光清明地道:“她在春容樓,本就長袖善舞,一颦一笑都是計算好的,她的心屬意于誰,并不如表面看起來這麽簡單。”
而且,郁攸遲如何這麽快得知她的行蹤?
他事務繁忙,應是知曉她來了春容樓,專門過來一趟。
宋承漪心中有兩個猜想,一是她身邊有他的人在暗中盯着,二是那位青青是他的眼線。
露蘭點頭,看着她,忽而驚訝道:“小姐,你的臉怎麽這麽紅,是不是又受了風,起了風疹?”
宋承漪随意地道:“是這茶太熱了。”
露蘭低頭盯着茶碗,搖頭道:“可您一口還沒喝呢。”
“是馬車太熱了。”
“可這車上也沒有炭爐子。”
“是我穿得太多了。”
“可您出去的時候也沒這反應啊......”
宋承漪耐心耗盡,兇巴巴地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露蘭被她吼得一愣,但很快就笑了,歡快道:“小姐,你終于像個活人了。”
宋承漪也跟着她笑了起來,“我會活得越來越好,和你們一起。”
和郁攸遲一起。
他們還有大好的時光。
待解決危機,除去敵人。
宋承漪回了淩雲院,換了身衣裳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彩霞,她的心思飄到了白日之事上。
“露蘭,幫我找些紅紙,蓍草還有銅錢來。”
宋承漪剛将東西準備好,三皇子托人送來的經書也到了。
書頁中,夾着一張小紙條,寫着二人的八字。
宋承漪記下後,便将紙條扔到了炭盆中,親眼看着火舌吞噬了紙面。
一同燒毀的,還有纏着蓍草,内裏墜着銅錢的紅紙。
用晚膳時。
宋承漪有些心不在焉。
露蘭給她添湯,道:“小姐,是不是與三皇子約定的事有困難?”
婢女試探着說,“您不如就不做了吧。”
露蘭知道自家小姐定了要做什麽就義無反顧,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就如同當年接皇榜,要爲世子沖喜之事。
宋承漪的眸光不自主地飄向了門邊,沒有期待的人影。
她搖頭,“這事對于我來說,沒有一點困難。”
這話并不假,她的确有這本事,之前是沒機會用,加之她不想用。
露蘭道:“奴婢記得,之前您說過的,拆人姻緣極損功德,是要折損您的福氣的。”
宋承漪用勺子撥弄湯碗裏的紅參,道:“是有這方面的影響,但我有法子消解。”
“是何種法子?可需要奴婢做點什麽?”
宋承漪察覺她的憂心,擠出笑容道:“你放心,已經交由三皇子去做了。”
皇子手中權利能辦的事,不是她一介奴婢能比的,露蘭放下心來,便不再多說。
宋承漪坐在床榻之上,從滿室霞光,等到夜深人靜。
今日雨梅值夜,已經在外間的紗櫥中睡着了。
燭火垂淚,自然熄滅。
宋承漪輕歎了口氣,躺了下來,但卻沒有躺回那床鵝黃棉被中,而是那一條看起來就很貴氣的蒼青雲紋錦被中。
瞬時被冷柏氣味包圍着,宋承漪忍不住用臉在被子上蹭了蹭。
忽而覺得她這舉動有點兒猥瑣。
宋承漪抱着被子,想起在春榮樓中的那個纏綿的吻,眸光在夜色中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