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證？”

崔皇後回想，猜測當晚可出來作證的人選。

她略一沉吟，朱唇勾起一抹輕蔑弧度。

“可是那太醫院的曹梓？此人膽小如鼠，偏又認不清自己斤兩，總是懷着無謂的激憤，他豈有那等膽魄站出來作證？”

崔皇後頗有自信，神色笃定。

“就算他出來作證，本宮已經着人特地設了圈套，屆時，他那證詞必是漏洞百出，幾番推敲查證之下，隻會将郁攸遲的嫌疑釘得更死。”

封宸安端坐在錦凳上，否認道：“母後所料有誤，非是曹梓，是郁青鸾。”

對于這個證人，崔皇後着實驚訝，連鬓邊的金鳳步搖也跟着搖晃。

“郁青鸾？她如何能知道當晚的情形？”

封宸安捏了捏疲憊的眉心，道：“兒臣也不知，月前嚴家将她從侯府接回後，郁青鸾就像換了個人一般，還将嚴墨臣生前懷着孕的外室打殺了，将嚴家攪翻了天。”

崔皇後面色也凝重起來，萬沒想到變數出現在性格柔弱又無依無靠的郁青鸾身上。

“本宮記得，她不是這麽潑辣厲害的性子，怎會一朝之間變成這樣？”

郁青鸾在永安侯府住了些時日，并未接觸過外人。

封宸安道：“許是受了刺激，但她一口咬定嚴墨臣之死與郁攸遲無關，是宮中之人所爲，嚴夫人相信了她的言辭，嚴忠也被枕頭風吹得信了七八分，隻要有了懷疑，再去求證，找到些蛛絲馬迹應不難。”

他繼續剖析道：“母後莫忘了，嚴忠本就是棵根基不牢的牆頭草，早年他可是父皇的肱骨之臣，後來爲母後效力，起初不也是迫于威勢，受了些許脅迫才低頭的麽？”

崔皇後勾唇冷笑，嚴忠能來到自己這一黨，也要多虧郁攸遲在朝野内外的嚣張狂悖行事，把嚴忠這個禦史逼成了擺設。

崔皇後給了他皇帝吝于賜予的權柄，嚴忠便像得了肉骨頭的餓犬，便倒向了自己。

她向後靠了靠，倚在鋪着明黃錦墊的鳳座靠背上，護甲尖在光滑的扶手上漫不經心地劃着。

“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兒罷了，既用得不順手，礙眼了，踢開便是，換顆更伶俐的入局。”

封宸安眉頭并未舒展，反而鎖得更緊，提醒道：“母後莫要輕視了，嚴忠手中，還握有與崔家往來的密函書信，這是一大把柄。”

崔皇後道：“此事何須你憂心？你外祖父自有手段料理幹淨，斷不會留下後患，你且顧好自個兒便是。”

封宸安望着明亮溫暖的宮燈，臉色卻愈發陰沉了。

“父皇得知我私自将郁攸遲下了大理寺，待他藥浴完畢，龍體稍安，雷霆之怒恐難避免。”

“兒臣明日一早便去永樂宮門口長跪請罪，靜候父皇發落。”他語帶沉重，起身欲離開。

崔皇後不勝其煩地蹙蹙眉。

文睿帝得知五皇子行此事，輕則敲打，重則要受罰。

一個在明，苦心經營卻動辄得咎，一個在暗，橫行霸道卻備受寵愛。

同樣都是文睿帝的親生骨血，他區别對待得明顯，令人心寒齒冷。

是啊，不隻是淳妃，連她的兒子，也更得文睿帝喜愛。

崔皇後早就看清了皇帝的情熱與心冷，權勢才是女子該追逐的東西。

隻可惜，她這兒子竟還對那薄情寡恩的父皇，存有孺慕幻想，想着能得到這位不稱職父皇的關愛。

崔皇後道：“在你父皇面前做做樣子就行了，他這身體也拖不了幾日。”

封宸安身形微頓，道：“兒臣知曉，就不打攪母後休息，邊境若有緊急軍情，兒臣會叫小德子來傳話。”

他擡步欲走，又被崔皇後擡手示意坐回。

“慢着。”

“母後還有何事？”

崔皇後翹着長長的尾甲，語氣頗爲遺憾。

“宸安，還有一事，今日事務繁雜，本宮未得空遣人知會于你，你需早做綢缪。”

封宸安腳步一滞，緩緩轉回身，依言重新坐下。

他表情明顯的沉下，心中已有預感，但還是問道：“母後所言爲何？”

崔皇後看着他，“鎮國公下晌親自來了宮中。”

她頓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辭，也似在觀察兒子的反應。

“他拿出先帝禦賜的鐵券，拒了本宮的懿旨。”

鐵券乃是先帝嘉獎霍嘯治軍之功所賜，雖于當朝調兵遣将無甚實權，但對皇室而言，卻是一道不得不認的護身符。

崔皇後縱有萬般不甘，也隻能強壓心頭火氣，面上堆起雍容得體的笑容，說了幾句場面上的客套話，派人将老國公送出了宮門。

得知此事，封宸安的眉頭登時皺得更深，語氣難掩焦躁地追問。

“這是鎮國公的意思，還是霍凝雁本人的意思？”

知子莫若母，崔皇後立馬看出了他的不尋常之處。

她這兒子向來以沉穩持重，算無遺策，此刻卻爲這拒婚之事隐隐亂了方寸。

崔皇後鳳眸微眯，提醒道：“宸安，是誰不願意有差别？你隻要記得，你需要的是鎮國公的支持，你要的是軍權，至于霍家女是何想法，是歡喜還是抗拒，于大業而言，不值一提。”

她凝着這個自己一直引以爲傲的兒子，雖是詢問，卻釋放出不容辯駁的威壓。

“皇兒，你說，母後所言，是也不是？”

封宸安身心俱疲，勉強應付着：“母後放心，兒臣自有辦法斡旋。”

崔皇後豈會被他糊弄，一眼便看穿了兒子心底那點不甘與盤算。

“宸安，千萬不要冒進，如今正是前後各有狼虎的時候，行差踏錯一步，就是走入深淵。”

封宸安被皇後看穿心底所想，平素溫和儒雅的僞裝再也扮不下去。

他燥郁地道：“鎮國公府若不應許，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崔皇後的語氣比他還要堅決：“鎮國公府，此刻絕不可動，尤其現在烽煙将燃，我們需要霍家人沖在前頭護佑東離的江山。”

封宸安吸了口氣，與她對視着，“母後，兒臣有分寸，不會魯莽行事。”

崔皇後看清楚了兒子眼中那份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