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皇後終究沒有選擇繼續強壓,扯了扯唇。
“但願你的分寸,能拿捏得恰到好處,眼下你的全副精力,該放在邊境戰亂上才是正經。”
“天下動蕩,東離也值危難之秋,若你能穩住,民心所向衆望所歸,這皇太子的位置,便算你父皇心中千般不願萬般不肯,也由不得他不給。”
封宸安站起身,将蟒袍下擺的褶皺理平,手掌遮在那四爪蟒紋上。
來日,其上必是震騰欲飛,直上九霄的金龍。
封宸安沉聲道:“這江山帝位,隻能是我的囊中之物。”
崔皇後望着他這副意氣滿滿,野心勃勃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舒心而滿足的笑。
“好!有這般氣魄,這才是本宮的兒子,母後自會爲你掃清前方障礙,你且安心應對北邊的軍務。”
“至于郁攸遲那絆腳石,無需你再費心。”
崔皇後有些動作,并不會與封宸安商量,他見到母後這般自信的姿态,驚喜道:“母後對他做了什麽?”
崔皇後不疾不徐地端起手邊的貢品香茶。
茶水雖冷了,卻依舊香氣撲鼻,茶盞遮住了她唇邊勝券在握的笑。
“皇兒隻消安心看着便是,後日新正茶宴,本宮會叫他痛苦萬分,再沒有半分氣力,來礙你的宏圖大業。”
*
新正茶宴。
暖閣内炭火融融,絲竹悅耳。
宋承漪安靜地陪坐在宋老太太身邊,位置在殿内靠後的席次中。
宋菱悅挨着老太太另一邊,神色卻顯得有些恹恹,全然不見往日的活潑。
不少女眷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朝她們這邊投來,帶着驚怪,好奇,更多的是看好戲般的探究。
畢竟,前陣子宮宴,這位宋家女可是坐在前頭正席,纏在永安侯世子身邊,風光無兩。
如今卻落寞地縮在宋家女眷堆裏,怎能不引人遐想?
衆人都在揣測發生了何事,竊竊私語幾乎壓蓋住了絲竹樂聲。
崔家的幾席距離稍遠,幾個女眷都瞪着宋承漪。
大夫人王氏端坐着,眼中帶着不滿,隻剜了一眼便罷,身邊的崔連城一見她就像鬥雞一樣。其中,當以崔氏的眼神最爲怨毒,也最爲得意洋洋。
宋承漪擡眸望去,與崔氏的眼神碰到一處,她就有感應,要不好。
果不其然,崔氏站起了身,儀态款款地朝着宋家席位走來。
崔氏與宋老夫人見了禮,像是剛發現宋承漪坐在這處,故作驚訝地揚聲道:“喲,這不是咱們尊貴的世子夫人嗎?今日怎的屈尊降貴,坐在這等偏僻角落了?”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附近幾桌聽清。
宋老夫人眉頭微蹙,正欲開口。
桌案下,一隻微涼而柔軟的手輕輕覆上了她枯皺的手背。
宋承漪緩緩擡起頭,迎着崔氏挑釁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
她自然地回話道:“二嬸嬸這不也沒坐在永安侯府那風光無限的席面上嗎?”
她語調輕緩,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做出一個比崔氏方才更爲浮誇的恍然狀。
“啊呀!瞧我這記性,竟給忘了。”
“二嬸嬸、不對,我也不該叫嬸嬸了,那該叫什麽好呢.......”
宋承漪微微歪頭,黛眉輕蹙,露出爲難思索的神情,“崔姑娘,崔小姐,崔.......曼文?”
“你......你!”
崔氏臉上的肉都氣得發抖,眼底遮蓋青黑之色的粉都抖了下來。
宋承漪望着她,好整以暇地道:“你什麽你?我不知該如何稱呼你事出有因,而你,該叫我一聲世子夫人。”
崔氏怒斥道:“你竟然敢當衆羞辱長輩?怪不得郁攸遲将你趕回了宋家,定是你這目無尊長的性子惹了大禍!”
宋老夫人在此時緩聲開口:“此話可不敢講,是我們宋家搶着接回承漪,并非郁世子将她趕回來的。”
老太太說着,慈愛地拍了拍膝上宋承漪那隻細白柔嫩的手背。
“就算世子爺親自來接,老身我還舍不得放人呢。”
宋承漪順勢依偎在祖母身側,對着崔氏展顔一笑。
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春光,話語卻如細針般紮人。
“祖母說的是,可不是每一個人回了娘家,都是因爲犯了錯處,被人攆走的呀。”
她的目光在崔氏身上打轉。
崔氏被這對祖孫一唱一和堵得胸口發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原來你這般沒有禮數,都是宋老夫人驕縱出來的,我倒要問問,你們宋家的姑娘,是不是都這般牙尖嘴利,沒個規矩體統?”
宋菱悅來宮宴前還一臉興奮,自打進了殿門異常地安靜,蔫蔫地撥弄着腕上的玉镯。
即便崔氏刻意挑釁,也沒能立刻吸引她的注意。
崔氏見她這副模樣,想起早年聽聞的宋家嫡女姐妹不和的傳聞,心中惡意更盛。
她鼓動道:“老夫人就不怕,宋家的名聲都被她毀了,連累得嫡親孫女找不到好姻緣。”
宋承漪彎彎唇,旁的事她不敢打包票,這姻緣之事,斷不會讓這個面冷心熱的妹妹吃虧。
她回家這兩日,宋菱悅對她雖表面不親厚,但也暗地裏照顧着自己。
但還不等宋承漪說話,宋菱悅仿佛被姻緣二字猛地刺了一下,瞬間炸毛。
她瞪着崔氏,聲音大的滿殿中都聽得清楚。
“您有這閑工夫操心我們宋家的姑娘,不如多操心操心您自己的女兒吧!我可聽說,郁家小姐與三殿下的婚事黃了,是因爲她命裏帶煞,克夫呢!”
當着本人母親面前造謠,如同在滾油裏潑進了一瓢冷水。
崔氏更氣了,完全失了貴婦儀态,指着她的鼻子就罵。
“你這小蹄子說什麽?再說一句,小心我撕爛了你的嘴。”
宋老夫人的臉徹底闆了起來,已經有幾個世家的夫人們朝這邊聚過來。
大夫人王氏皺眉快步上前,崔氏的行爲已嚴重折損崔家顔面。
她扯着崔氏的胳膊,厲聲斥道:“曼文,夠了!還嫌不夠丢人嗎?給我回去!”
崔氏被王氏一扯一喝,臉色紫漲。
她如今寄居娘家,深知這位當家嫂子的厲害,也嘗過幾次被敲打的滋味,隻能憤憤地甩着袖子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