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的修行之法,歸根結底無非内修與外修兩種。
牛掌櫃的功法亦是如此。他的外修是其自創的狂暴絕倫的【暴字訣】,這功法的威力大小,由修爲的高低而定,可以沒有上限,我雖然偷偷的将整本功法背熟,可惜我沒有修爲,所以連皮毛都算不上;
牛掌櫃的内修,則是那套“賤兮兮”的處世之道,此道也是因人而異,可以沒有下限。熊可可似乎學到了其中精髓。
此刻,他雙眼灼灼,緊盯着花朝,臉上堆滿了媚笑,一聲聲“神仙姐姐”叫得甜膩無比。
我心中不禁驚歎,他超越了牛掌櫃,青出于藍,境界卻更勝一籌,正所謂無知者無畏,年少才是不要臉的本錢。
“你這熊娃娃?怎地如此沒規沒矩!”花朝佯裝氣急敗壞,輕斥出口,眼底卻無半分真正的惱意,反而隐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嘿嘿……神仙姐姐,”熊可可涎着臉湊近些,“你這一出場,天地萬物都失了顔色,我眼裏隻有你……”
“沒大沒小!小娃娃就敢跟幽冥之主稱姐道弟?找打不成?”花朝柳眉微豎,作勢欲敲他腦袋。
“哎呀!原來傳言都是假的呀?”熊可可嬉皮笑臉,“大家都說漂亮的神仙姐姐都是氣質高雅,和藹可親,平易近人,慷慨大方,德高望重的神仙,原來不是這麽回事呀!”
“去去去!少跟我來這套油嘴滑舌。”花朝被他氣笑了,沒好氣地輕拂了下如墨的長發,指尖光芒一閃,彈出一枚瑩潤的丹藥,“喏,這是忘憂丹,對你的修爲有點好處,拿去堵住你的嘴。至于你那堆馬屁……”她眼波流轉,帶着幾分自得的矜持,“本座勉爲其難,照單全收了。”
看來,這位幽冥之主喜歡奉承,熊可可憑着深厚的“内修”,幾句甜言蜜語,便哄得她眉開眼笑,不自覺地就端起了那副“氣質高雅”的架子。
先前我們之間劍拔弩張、生死相搏的緊張氣氛,竟在不知不覺間消散無蹤。
通過他們之間的聊天,我才知道,冥界并非亡者歸宿,竟是萬物本源崩塌後,被遺棄的“初始之地”。它本與此界及上界毫無瓜葛。或許是因爲張春山那毀天滅地的一刀耗盡了此地靈氣,而蛛兒強行破繭的沖擊,陰差陽錯地撕開了一道通往冥界的裂口。
蛛兒借此飛升,遁入冥界,卻意外地将這位幽冥之主——花朝,引了出來。
軒轅甲也是滿臉堆笑,侍立一旁。我看他眼中精光一閃即逝,關于冥界的說法,他或許信了,但對蛛兒的去向,顯然存有疑慮。方才他的目光,始終盯在那隻黑繭之上——無論是飛升成仙還是堕入魔道,靈力消散都該是漸次的過程,可蛛兒的氣息,卻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隻有兩種可能,要麽眼前這位花朝便是蛛兒所化;要麽……便是她破繭而出的刹那,就被這位幽冥之主瞬間抹殺!
隻是,無論是哪種情況,她都是我們惹不起的存在。
軒轅甲奉承的功夫絲毫不遜于熊可可,且更爲圓滑老練充滿了心機。獻媚是有學問的,講究巧妙與不留痕迹。他自稱晚輩,一口一個“仙尊”,姿态擺得極低。
他不能和熊可可一樣直白的去誇花朝的美貌絕倫,而是誇她能突入此界的大能,直接說真厲害那就俗了,表示驚訝即可……“聞所未聞”、“長了見識”……一番話下來,馬屁拍得雲淡風輕,了無痕迹。
他狀似随意地向花朝提及了此界、上界乃至魔界,言語間不着痕迹,卻意圖将這深不可測的幽冥之主支走。
花朝初臨此界,果然被勾起了興緻,目光流轉間已帶上了幾分遊興。她唇角微揚,輕飄飄道:“你,還有那隻小熊,便做我的侍從,随我四處走走吧。”
軒轅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剛才拍的馬屁顯然是用力過猛了。他慌忙躬身:“能爲仙尊效勞是晚輩福分!隻是……晚輩資質愚鈍,修爲淺薄,上界與魔界,恐是無緣踏足……”
花朝聞言,唇邊笑意更深,雪白皓腕輕擡,指尖光芒微爍,又是一枚瑩潤的忘憂丹憑空浮現。
“服下它,”她聲音清越,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丹可令爾等脫胎換骨。雖非仙魔之軀,三界卻可任爾行走。”
我心中不由一松,悄然退後半步,看來這場架是打不成了。熊可可被帶走雖有些可惜,但軒轅甲也被一并拎走,倒也算意外之喜。他比我遇到的人,都危險的多。
熊可可卻不想隻與軒轅甲同行,怕路上無人說話,他拉着我,“神仙姐姐,我這兄弟雖然嘴笨,可心裏對您也是仰慕得緊!您能不能把他也帶上?”
他一邊說,一邊拼命朝我擠眼睛,滿心以爲要替我争了個天大的機緣。可我生性不喜奔波,隻愛獨處一隅,避之唯恐不及,慌忙連連擺手。
花朝目光掃過我,略一停留,“這小子……倒生得眉目清秀。可惜是凡人之體,若在冥界,或能修習冥界之力。但在此界……”她微微搖頭,“我亦無能爲力。況且,忘憂丹,我也隻帶了兩枚。”
我趁機掙開熊可可的手,躬身道:“多謝仙尊。”随即快步退到了琴師身邊。
琴師仍躺在地上,絲絲靜坐一旁。兩人之間并無言語,目光偶爾輕觸,旋即分開。那長長的沉默裏,究竟流淌着怎樣的心緒?
關于男女情愫,我聽得最多的便是熊可可那套歪理,他說若遇真心所愛,卻如隔山海。男子往往膽怯,女子反倒勇敢;男子患得患失怕失去,女子孤注一擲怕錯過。可到頭來,常落得一個未說出口,一個未被珍惜。
我雖參不透琴師與絲絲間那長久的沉默,卻也品出了幾分“山海或可平,不平是君心”的怅惘……
倏然,一陣冷風卷過,寒意刺骨。我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不幸事情,即将來臨,而我們卻無法阻擋。
花朝冰冷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你們兩個,還不速速服下忘憂丹,随我離開此地!”
熊可可竟将手中丹藥一掰兩半!一半自己吞下,另一半不由分說塞進我嘴裏,“好東西,咱們兄弟一人一半。”
這丹藥入口即化,一絲冰涼瞬間滲入四肢百骸,通體說不出的舒暢。
軒轅甲捏着那枚瑩潤丹藥,笑着問道:“仙尊,此丹除了重塑根骨,可還有……其他效用?”
花朝的目光如冰刃般掃過軒轅甲,笑意中透出一絲冷冽:“服下它,便永生永世不得離我左右……若敢擅自離開,便會前塵盡忘!修爲盡失!”
“嘔……”熊可可聞言臉色煞白,慌忙将手指摳進喉嚨,試圖把丹藥吐出來。
軒轅甲卻仿佛沒聽見那幹嘔聲,依舊含笑追問:“晚輩等随仙尊離去後,此間其餘幾人……仙尊打算如何處置?”
花朝眼神淡漠地掃過琴師、絲絲和我,如同看幾粒塵埃:“殺了。他們既已見過我,便留不得。我本不屬此界,知我存在者越少,此界加諸我身的束縛……也就越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