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甲笑容不變:“仙尊,看來晚輩若是不願随您走,今日也要命喪于此了。”
花朝笑而不語,眼神卻透着威嚴。
軒轅甲道:“在跟您走之前,我有幾句話想對他們說,您可想聽?”
花朝道:“不想聽。”
“好,既然您想聽,我便說說。” 軒轅甲踱至琴師身畔,聲音不高,卻字字戳心,
“世人多是如此,要在失去之後,才懂得珍貴。您與這位絲絲姑娘本是青梅竹馬,兩心相悅,卻屢次将她拒之門外,最終将心愛之人推入了張春山那老兒的懷抱……”
琴師面色慘白,他被符箓限制了行動,仰面躺着,雙目微閉,眼角淚光隐現。
絲絲别過臉去,單薄的肩頭微微顫抖。
花朝顯然愛聽這男女之間的紅塵糾葛,并未催促,反而問道:“爲何他們未能相守?”
軒轅甲便将往事娓娓道來,絲絲之父乃白鳥村族長,爲奪秘寶,害死了琴師父母幼弟。琴師僥幸逃脫,功法有成後回村複仇,恰逢軍隊屠村,救下絲絲。自此二人便隐姓埋名,專爲那些無力複仇的冤魂奔走,誅殺世間惡徒。
琴師始終不與絲絲相認,亦不吐露身世過往。在一次刺殺中了屍毒,爲求醫治,每日需耗費大量珍稀藥材。絲絲雖有積蓄,絲絲傾盡所有,變賣一切,終至債台高築,不得不向張春山舉債,被迫服下其陰毒禁制……
琴師傷好後,想帶她一起回妖族,她卻隻能拒絕,最終嫁給了張春山……
花朝悠然說:“他曾拒絕了她數次,而她隻拒絕了一次,卻不可挽回。” 她目光掃過琴師與絲絲,“既然生不能同衾,那本座便允他們死能同穴。”
軒轅甲好像了解我們每一個人,而我對他卻一無所知,隻知道他是一個壞人。
我不知道他爲什麽要在這個時揭開琴師和絲絲的傷疤,但知道他在拖時間。
花朝不屬此界,滞留越久,受此界法則束縛便越深。譬如那海中霸主或山中王者,一旦易位,如狂鲨離水,怒虎失林,其威能便十不存三。
難道他以爲隻要拖延得夠久,我等面對花朝便能有一戰之力?
我正自驚疑不定,軒轅甲已踱至我面前。
“常言道,‘人遇萬難須放膽,行至絕境要從容’。可你這凡人小子,怎地不逃?”他語帶戲谑。
逃?往何處逃?我茫然望向他。方才被他指使布置法陣後,身體便覺漸漸沉重,此刻更是如灌重鉛,動彈不得。
熊可可聞他所言,卻如夢初醒,身形如風般掠至我身前,一把将我扛起,向後疾飛!
“你怎麽這麽重?”他問我。
“近來吃得好,又胖了。”我沒好氣地回他,他不動腦子嗎,在花朝面前,如果能逃,軒轅甲早逃了……
驟然間,我周身光芒急閃,心想不好,“快把我放下。”
熊可可一愣。下一瞬,我身上光華暴綻,萬丈光芒灼得他痛呼一聲,把我扔了出去。
砰!一聲悶響,我被遠遠抛飛,雙腿如樁,深釘入地。
花朝面露譏诮,纖指微彈,一枚水晶花瓣憑空出現,如電射來!
锵!”金光暴綻!
金光暴綻!一頭熔金巨蠍裂地而出!甲殼燦若流金,九條蠍尾如淬毒長矛,悍然護于身前!一雙巨鉗奮力格擋。
一聲脆響,花瓣消散,巨蠍亦被震退數步!
我認得這竟是軒轅甲用來最後保命的上古兇獸,九尾地蠍。
花朝唇角微勾:“倒是有趣,此界竟藏此等靈物……可惜了。”
話音未落,巨蠍身軀寸寸崩裂,在我眼前化爲飛灰。
軒轅甲恍然擊掌:“啧,凡人豢養的靈獸,果然不堪一擊。” 仿佛那兇獸與他毫無幹系。
無論如何,他方才救我一命。我朝他躬身一禮。
花朝美目流轉,瞥向他:“你這人……倒真有趣。莫非以爲本座瞧不出,這靈獸本就是你之物?”
軒轅甲面不改色:“哦?原來是我的啊……”
此刻!七道璀璨星芒自我頭頂至腳底驟然亮起,勾勒出北鬥形狀。一股沛然靈壓轟然砸落,我如遭重擊,被狠狠拍入地底。
方圓百步土石,盡化齑粉!
數道繁複法陣自我胸前激射而出,環繞周身急速旋轉。一道刺目白光自陣中沖天而起,直貫雲霄!
“小友,我早就說過,我不是一個好人。你剛才是不是以爲我要救你,現在是不是很想殺了我。”軒轅甲的聲音傳來,無半分愧意,“你要懂一個道理,這世間,救你與害你的人,往往本是同一人……罷了,你此刻怕是已化爲齑粉……”
“看你面相,我就猜你不是什麽好人,就想看你有什麽手段。”花朝縱聲長笑,“但我真沒想到,你竟會将法陣藏到了這個凡人的身上,你這人行事,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嗎?”
軒轅甲輕笑:“仙尊有所不知,欲存于此界,總要有所舍棄。或舍錢财,或舍尊嚴……”他頓了頓,“我,亦不過如此。”
“你舍棄何物?”花朝問。
“晚輩不過是,舍棄别人罷了。”軒轅甲坦然答道。
軒轅甲的【七星傳送陣】并不是設在地上。他假意引我在陣内行走、布設靈石,實則是将七星傳送陣的符文與力量,悄然烙印于我身上。地上所見,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虛陣。
怪不得七星隻亮其三,這不是那十數枚靈石的極限,而是我的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
尋常修仙者,自有靈力流轉護體,法陣初成時便該有所感知。而我毫無靈力,隻能随着陣力漸成,覺得身體越來越重。
這是他第二次,把我的身體當做土石,施展禁術。
我竟然不恨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隻要我活着,終有一日,我要親手殺了他。
我終于明白了,爲什麽牛掌櫃、張春山……一見到軒轅甲,第一件事,就是要殺他。
生平第一次,我成了一座法陣。有那麽一刹,好靜,那麽靜,隻剩下光。
我化爲了粉塵,在光芒中飄蕩……慢慢又彙聚起來,重又聽到了聲音……
難道是熊可可強行塞入口中的半顆忘憂丹救了我?我不确定。
“你殺了遇仙!我跟你拼了!” 熊可可的怒吼炸響,聽上去,他定是撲向了軒轅甲。
啪! 一聲脆響!
熊可可被拍入法陣之中。他頭頸歪斜,一道刺目血線飛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