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吳仙尊這幫人素不相識,說到底,我從未真的想過要取他們性命。
他們雖設局下毒,可我畢竟還活着。與我過去的經曆相比,這根本算不上什麽仇恨。
況且,白掌櫃未必真會趕盡殺絕。
碾死一隻蝼蟻容易,若是那些蝼蟻逃了,誰也沒有耐心去抓他們。更何況,她并未在他們身上種下追蹤禁制。
她嘴夠毒,心卻不夠狠,這大概就是她給出的第三條路。老龍招惹她那麽多次,至今不也活得好好的?
她把我獨自留在這裏,讓我獨自一人挑一界的頂尖高手,想必是對我有足夠的信心。
畢竟,現在我和老龍太初也能打得有來有回了,當然這戰績多少有些水分。
老龍可是上古神龍,我能和他打平,一半是因爲他懶散成性,另一半則是因爲我們心照不宣,我們都是對方最中意的對手。
白掌櫃每個月都會排個戰力榜,除了她和初空外,其他人必須參加,老龍和我最怕遇到的對手是閃和萬一,那兩個孩子下手沒輕沒重。
而老龍和我遇到了,都會先相互吹捧一番,
“久仰久仰!“
“承讓承讓!“
打起來也是花裏胡哨的招式居多。至于輸赢?更是由我們上次誰掏的酒錢定好的。
若有一天,我能從冥界出去,若不受【界力禁锢】……是否已有了與神一戰之力?
當然,眼下,我隻想尋個角落躲起來,捱到明晚白掌櫃來接我離開。
大不了……就是挨她一頓臭罵。我好男不和女鬥,去酒館裏找老龍喝幾杯,第二天,我就能忘個幹淨。
我渾身濕透,沾滿泥污和草屑,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衣衫,【鎖仙散】殘餘的毒性,讓我寒意刺骨,控制不住地發抖,狼狽地趴在院中泥地上。
張老漢是個膽小怕事的農戶,兒子病死,兒媳改嫁,隻與十幾歲的孫女小翠相依爲命。見我形迹可疑,他抄起牆角的鋤頭就要趕人:
“快走!我家小門小戶,可惹不起禍事!“
我苦苦哀求,好話說盡,他卻鐵了心。
“誰知道你惹了什麽人?萬一是山上的仙長老爺們……”張老漢依舊不安,用鋤頭杆子捅了捅我,驅趕着,
“我們祖孫二人還要活命呢!快走!快走!”
我摸索身上,找到了三顆下品靈石,猶豫着掏了出來……不知道此物在此界值不值錢。
靈石在昏昧的月光下,折射出微弱卻純淨的淡青色光華。那光芒瞬間攫住了張老漢的目光。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住,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看到他的表情,我就知道這玩意挺值錢。
我捏起一顆,向前遞去,聲音虛弱,“老丈……行個方便……就一晚……牛棚……柴房……都行……”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喉結滾動,“牛……牛棚的牛早被搶走了,你住那兒吧。有了這個,能……能再買一頭牛。”
他飛快地左右張望,一個箭步蹿上前,枯瘦如柴的手閃電般奪過靈石,緊緊攥在手心。
我身上的怡果仙糖和招妖幡早被媚兒摸走,從她身上得來的毒針、短劍和符箓,也在中毒後被她悉數收回。
唯有這三顆不起眼的靈石,她沒看上,此刻卻成了救命稻草。
“唉……造孽啊……”張老漢嘴裏低聲嘟囔着,像在說服自己,“看你後生也怪可憐……就、就一晚!天亮前必須走!聽見沒?”
“哼,隻買頭牛?”一個清脆卻帶着譏诮的聲音響起,小翠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倚在門框邊,“爺爺,你哄誰呢?那塊靈石,夠我們去城裏盤下個鋪子,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了!”
張老漢趕緊向她使了使眼色,趕她回屋,“小孩子家,淨瞎說什麽。”
我猜她說的是實話,但我倒是不在乎,離開時,都留給他們都行。
我平日裏幾乎用不到靈石,白天在雷霆結界苦修,晚上回白掌櫃的酒館洗碗,身上帶幾塊靈石,不過是以前養成的習慣。
不過此刻,我不能表露太多。我謊稱自己是山上吳仙尊門下的童子,采藥時不慎滾落河中。
張老漢聽後一愣,臉色變了變,随即含糊地“嗯”了兩聲。
小翠卻冷不丁插嘴:“這山是林老祖的眠月宗下的青雲峰,哪有什麽吳仙尊?”
我心頭一震,原來那幫人,竟連一句真話都沒有。
張老漢将我扶進牛棚,在地上胡亂鋪了些幹草。我躺下後,他匆匆離去,從外面咔哒一聲落了鎖。
我靜靜躺在幹草堆上,潮濕的黴味直往鼻子裏鑽。此刻我甚至無法确定,這個看似老實巴交的老農,會不會又是吳仙尊布下的另一個局。
這些所謂的大人物總是如此,明明一件簡單的事,偏要設下許多個陰謀,仿佛不這樣就不足以彰顯他們的高明。
我也無法判斷這個張老漢修爲的高低,除我之外,世上的活物,生來身上就有靈力。
除非有豐富的打鬥經驗,能從他的一舉一動中看出端倪,或是在交手中試探出虛實。
就像讀書人,要分辨一個人識不識字很容易。
但要一眼看出他是秀才還是舉人,甚至說出他是幾品官,那就是信口開河。
我盤腿靜坐,默念【氣】字訣,感受着體内幽冥之力如暗流般緩緩湧動。随着心法運轉,周身一震,附着在衣衫上的泥水化做煙塵。
【鎖仙散】本是鎖人靈力的毒藥,可我體内根本沒有靈力,毒性隻是幹擾了我的感知,攪亂了幽冥之力。不過片刻,連聽力都恢複了七八成。
就在這時,屋内傳來祖孫二人壓低的交談聲。
“小翠,你腿腳快,現在就去山上禀告林仙長,就說她家的侍童逃到咱家了。“張老漢的聲音裏透着算計。
我心中冷笑,果然靠不住。
“我不去。“小翠的回答幹脆利落。
我心頭微動,這丫頭倒還有幾分良心。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老漢急了。
我在心裏默默給小翠打氣:别聽他的,這糟老頭子壞得很。
“去了最多賞幾百個銅闆,說不定還要把這塊靈石也收回去。“小翠的聲音透着精明。
原來...是嫌錢少啊...
“可要是不報,等查出來,咱們的命都得搭進去。“老漢的腳步聲輕輕挪動,“他手上還有兩顆靈石...我去把剩下的也騙來...然後咱們就逃到别處去。“
看來這老頭是鐵了心要動手了。
“何必騙?“小翠的聲音突然壓低,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他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不如我們放把火...“
我渾身一僵,寒意瞬間從脊背竄上來。這個小姑娘,竟然比那個糟老頭子還要心狠手辣。
當初選中這間村頭破敗的茅草屋,是想着窮苦人家總該存着幾分恻隐之心。
卻沒想到貧窮本身是最大的罪惡,它使有些人不可免地屈服于卑鄙龌龊。
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是那對祖孫正把幹草堆到牛棚四周。
我又靜靜的躺了下來。
“咔嚓“——火石相擊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大火燒了起來。
我佯裝疼痛呻吟幾聲,翻滾幾下,便不再動彈。這種凡火,連我衣衫都燒不破。
火未滅,張老漢已急不可耐闖進來,濃煙熏得他睜不開眼。他摸索着靠近,從我懷中摸出剩下的兩顆靈石。
他欲返回時,燒塌的牛棚轟然壓下,将他重重壓在房梁下。他哀嚎着讓小翠拉他出去,小翠卻隻掰開他的手,奪走了他緊攥着的靈石。
我沒有殺小翠,不值得。
待小翠背着包袱離開後,我抖淨衣上煙火。
身形微動,淩空而起。夜風掠過耳畔,一息之間,便回到了山上正殿。
我不是想證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訴他們,
我失去的東西一定要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