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潛入正殿時，這群人還聚在這裏，并沒有離開。
他們本爲八人，現在隻剩七個。
自稱是吳仙尊的人已經死了，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面目驚恐扭曲，身邊擺着展開的招妖幡。
我決定先弄清楚這裏發生了什麽，就隐去身形，大搖大擺地踱入殿内，在角落的檀木椅上悠然落座。
體内沒有靈力，反倒成了最好的僞裝，即便有人能察覺到幾絲幽冥之氣，也隻會當作是地上那具屍體散發的死氣。
殿内的座次已然重新排布。林璃那個将我“救出”寒冰洞的女人，此刻端坐主位。她左側是那個衣衫陳舊的枯瘦老者，右側坐着媚兒，其餘幾人分列兩側。
“隻要他逃到鎮子上，死了便也與我林家無關。“林璃指尖輕叩扶手，聲音依舊溫婉動聽。
她是個溫柔的女子，縱使說着害人性命的勾當，臉上仍是一副不勝牽挂的動人神情。
媚兒把玩着一縷發絲，笑吟吟地問：“你就這麽确定他一定會死？“
“對修行者而言，動用靈力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林璃冷笑，
“越是告誡他莫用，他便越忍不住嘗試。隻要他引動一絲靈力……“
她纖指張開，做了個爆開的手勢，“況且，我還派了弟子跟着，必要時……會逼他不得不出手。”
我心想，可不是麽？若我真是個尋常修仙者，在那老漢放火時，我肯定會動用一絲靈力。
一陣陰風掠過，幾名身着黑衣勁裝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内。
他們一眼瞥見地上的吳仙尊，身形齊齊一頓，随即又鎮定上前幾步……
“就站那兒說。”林璃輕柔的聲音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漠然，“這麽快就回來了，那小子死了嗎？”
那幾個黑衣人面面相觑。爲首的漢子硬着頭皮回道：“回禀林仙長，我們按您吩咐一路遠遠跟随，跟至山下河邊時，便失去了那小子的蹤迹……怕是死在河中，被河水沖走了。“
“哦？”林璃溫柔一笑，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
她身旁幾案上的瓷杯“咔”一聲輕響，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紋。
“如此說來，你們沿河搜尋良久，連屍首都未曾尋得？”
黑衣人齊刷刷跪倒在地，冷汗頃刻間濕透衣衫，緊貼在顫抖的脊背上。
爲首的漢子額頭抵着冰冷的地磚，聲音發顫：“弟子……弟子回來途中，看見半山牛家村有戶人家起火……“
“哦？這小子還真是不好騙，” 林璃輕笑一聲，指尖停下，“那你們可去打探過了？“
“去了，是村頭張老漢家，想是夜半喂草時不慎打翻火燭，他被燒死在牛棚之中……”
“他的牛早就沒了，夜裏去喂什麽？” 媚兒把玩着發梢，咯咯笑道，
“那小子膽大包天！他非但不遠逃，反而潛回咱們眼皮底下，想是躲進牛棚，被張老漢發現，反被他燒死了吧。”
林璃眸光微閃，轉頭看向媚兒：“你怎麽知道，那村頭的張老漢牛棚裏沒有牛？“
“我不但知道牛棚無牛，還知道張老漢有個孫女叫小翠。“媚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許多年前，我來青雲峰與你……你的夫君詩如劍相會時，路過牛家村，見那小丫頭頗有靈性。若再多經曆些許風霜，将來倒可收入我的門下。”
林璃臉色微變，“若是她将來知道了，是你吸盡他父親身上的靈元，又害她家破人亡，她們祖孫二人，掙紮求生，你卻連老牛都要搶走……她豈會不恨你入骨？”
“她不會恨我。“媚兒冷哼一聲，“反而會更感激我。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很清楚……“
她紅唇輕啓，一字一頓道，“她父親能給她什麽，而我，能給她什麽。“
林璃溫柔地笑着，眼中卻閃過一絲掩不住的兇光。
這青雲峰不過是眠月宗轄下的一座普通山門，平日裏她根本不屑踏足。
如今想來，難怪她那夫君詩如劍總愛往這裏跑，原來是與媚兒在此私通。
這山上全是眠月宗的弟子，他們不敢在山上放肆，便在村中苟且，難怪媚兒對那家農戶的底細了如指掌。
林璃的指尖輕輕敲擊着椅子扶手，殿内氣氛驟然緊繃。
“牛棚内有無那小子的屍體？“枯瘦老者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如鈍刀刮石，“爲何不把小翠帶回來問話？“
跪着的黑衣人渾身一顫，先擡頭瞥了眼林璃，見她微微颔首，才敢回話：
“回……回仙尊，牛棚内……确無第二具屍骸！但我們在村外小徑截住了正要出逃的小翠，她聲稱要去投奔什麽舅母……”
他從懷中掏出三塊染血的靈石，高高捧起。“我們在她腹内探出了這個……便知她言之不實，用了些手段，她才招認确實見過那少年。“
我不由在心中歎了一口氣，看着靈石上未幹的血迹。這丫頭終究沒能逃過一劫。
“她說那少年闖入時已如死狗，無法站立，體寒如冰，抖如篩糠。她爺爺怕惹禍上身，本拖入牛棚想要焚屍滅迹……”
“體寒如冰，抖如篩糠，這不正是【鎖仙散】發作的症狀麽？“媚兒突然“噗嗤“一笑，
“可惜……我本對他還有些期許，但他終是死了。”
我聽着這番對話，不由冷笑。若是用尋常毒藥，此刻我怕是早被他們綁回來了。
她們卻自作聰明用了這【鎖仙散】，偏偏對我無效。
林璃溫柔一笑，“媚長老，現在屍體仍未尋到，你怎敢斷言他死了？”
“屍體找不到，是你的弟子無能，關我的【鎖仙散】什麽事，”媚兒哈哈大笑，
“你難道忘了，三百年前，你本想嫁給那落入此界的谪仙，卻死在我的手裏？”
“他的靈元讓我連破兩大境界，否則今日，我哪有資格坐在這裏？”
林璃眼中怒火閃出，殿内燭火驟然一暗。
“咳咳……“枯瘦老者重重咳了幾聲，沙啞道：“林仙長，媚長老……二位今日能同坐于此，非因情誼，實爲強敵當前，不得不聯手共禦。“
他枯槁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
“此刻，若因舊怨内讧……别忘了，那小子的師尊，明日此刻還會再臨此處，到時無人可獨善其身。”
林璃微微颔首，臉上忽然綻開溫柔笑意，語氣柔和地對殿下的黑衣人道：
“有勞諸位再去牛家村一趟，方圓百裏仔細搜尋。哪怕是一根頭發，一塊碎布，都要給我帶回來。“
“弟子遵命！”衆黑衣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
林璃目光落在爲首那人身上，輕聲道：“你留下歇息吧，不必去了。“
那人渾身一顫，慌忙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弟子已盡心竭力......求仙長開恩！“
“我知你修行不易……若是旁的差事出了纰漏，我或可網開一面。“林璃聲音漸冷，
“可這次你讓我在媚長老面前顔面盡失，叫我如何饒你？“
我暗自冷笑，這女人竟因這點小事就要殺人。正欲現身，變故陡生。
忽見那黑衣人猛地暴起。
“嗖“的一聲破空銳響，他甩出手中的三枚靈石直射林璃面門。
與此同時，他身形驟然化作一團黑霧，朝殿外急掠而去......
林璃卻并未如救我之時那般，手執雙刀飛身追截。
她依舊端坐主位，姿态優雅，甚至未曾擡眸，隻是靜默地任由那道黑霧掠出大殿，消失在門外濃重的夜色之中。
她才微微擡起下颌，紅唇輕啓，吐字如珠落玉盤，清晰而冰冷：
“言爲律令，證吾神通。
斬身滅魂，敕令疾行！”
殿外傳來一聲慘叫，“嘩啦”一陣血雨淋下。
聽聲音，那黑衣人瞬間被利刃剁成了肉糜骨渣。
殿内，落針可聞。
在場諸位大能雖都是威震一方的人物，此刻面色皆是一凜！他們雖彼此聞名已久，卻素少交集，更罕有親眼目睹對方真正出手。
那黑衣人既是林璃随身弟子，修爲自然不凡。
可林璃竟端坐不動，僅憑一言就将其形神俱滅！
一股寒意，無聲無息地爬上每個人的脊梁。
“諸位，天色已晚，你們慢慢等吧，小女子先告退了。“媚兒慵懶起身，
腳踝上那串金鈴才在原先座位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鈴”聲，
而她的身影，卻早已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閃現到了殿前“吳仙尊”那具僵硬的屍體旁！
她的速度遠超鈴聲。
在幻陣中與她纏鬥時，我就發現了，若靠鈴聲來判斷她的方位，恐怕早被她手中的毒針紮成了篩子。
“這個嘛......我拿走了……“她紅唇微勾，纖腰輕折，瑩白如玉的指尖優雅地探向地上那卷招妖幡。
就在觸及幡面的刹那，她指尖突然一頓，眼中寒光乍現。
“吳老怪......“她聲音陡然轉冷，尾音危險地上挑，“方才不是還說要同舟共濟？怎麽……”
她突然嗤笑一聲，語氣驟然輕佻，
“你想要啊？你想要就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