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隐身術】是從老龍太初那兒學來的。這不是他自創的功法,而是龍族這等頂級神靈與生俱來的天賦神通。
他們天生就掌握着水系操控、天象操控和形體變化等諸多神通。
我隻跟他學了形體變化,主要就是化形和隐身這兩樣。
但我學的是神之【形體變化】,我的修爲太淺。
這種越階修法,如果我不是修的幽冥之力,會遭功法反噬,落個靈脈寸斷的下場,但我既沒有靈力,也沒了靈脈,什麽功法我都學。
雖是學會了,但隐身最多能維持半炷香時間,稍有不慎還會露出馬腳。
其他的,倒不是老龍太初不肯多教,而是後來我拜白掌櫃爲師,她不許我學了。
“你拜我爲師,還跟那條鹹魚學什麽?”她當時就這麽冷冷地甩下一句。
這個女人,怎麽說呢,什麽本事都不肯教我,卻也不準我跟着别人學。
老龍太初之所以這麽大方,是因爲他欠我的。當年在法陣秘境裏,他當着白掌櫃的面,曾答應給我的【龍域】布上一條真龍之魂,還在我手上寫了個“龍”字。
從秘境脫身後,我就一直追着他讨要,當然主要是暗示,可能是太暗了,老龍太初不以爲然。
幾個月後,我終于不能再忍了:
“太初啊,這龍字該怎麽寫來着?你教教我?“
他仍裝糊塗,“我怎麽也算個神仙,你個凡人怎麽敢叫我的名字?”
“其他人叫你啥,老泥鳅,鹹魚?”
我身後有初空和白掌櫃,我可不能怕他,他就是那種欺軟怕硬的龍。
“罷了罷了,名諱不過是個稱呼。”他擺擺手就要開溜,“本座突然想起還有要事……”
“……”
實在沒辦法了,我就讓初空幫我要,之所以不讓白掌櫃幫我,是怕老龍挨頓揍。
其實,我這人挺好打發的。給不了?可以。但不能一味抵賴,至少得給我個像樣的理由。
老龍太初沒别的辦法,隻好帶着我回到了龍場,這裏是千萬條上古神龍的埋骨之地。
這方天地早已被初空和白掌櫃改天換地,白晝有了陰晴雨雪,夜空綴滿明月繁星。
曾經的龍場,那怪石嶙峋的荒山野嶺,如今已化作綿延無盡的綠水青山。
老龍太初帶來許多酒,他哭了,霎時間烏雲翻滾,電閃雷鳴,他下了一場酒雨。
“孩兒們……我來看你們了……”他的聲音哽咽在雷聲裏,“是我沒本事……我沒臉見你們啊!”
他醉了,整整三天三夜。
這裏半數的龍,是當年追随老龍太初想要沖破這方天地時,被初空斬殺的——她本就是此界的封印化身;另一半,則是白掌櫃當年狂魔狀态下屠戮的——她是神,亦是魔。
如今,她們早已不是當年的她們,與老龍成了不打不相識的朋友。
心中的仇恨一旦消散,手中的刀就再難握緊。
而且,老龍太初真沒有謙虛,他是真的沒本事——打不過初空,也打不過白掌櫃。
等他酒醒後,我不好意思再提龍魂的事:
“龍叔,咱們走吧。明年這個時候,咱們再來祭奠他們。”
“來都來了,”他猛地灌了口酒,聲音沙啞,
“我這張老臉都豁出去不要了,你卻要走?”
他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你給我去結域!招不出龍魂,休想離開此地!”
我懸立空中,面朝東南西北四方,先灑了一壇酒,醇香彌漫,算作敬意。
“我,遇仙,”聲音在寂靜龍場中蕩開,“有幸能入此界,得遇諸君。願與此間一位龍神,血脈相連,魂靈相契。同擔萬難,共耀諸天。賜吾龍神之力,必證英靈不朽。”
我就這樣,喊了一整天……從旭日東升到暮色四合,我的聲音在龍場回蕩不息。
老龍太初坐在山洞中,喝得爛醉,空酒壇在他腳邊滾的到處是。
“你叫啊,你叫破喉嚨也沒人理你……”
“那我該怎麽做呢?” 我無奈問道。
“你得拿出點誠意來,命你舍不得,血總得流點嗎。”
第二天,我咬破指尖;第三天,我割破手掌;第四天,我劃開手腕……
能流的血我都流了,就差抹脖子了……
可空蕩蕩的山谷裏,隻有微風輕輕搖動綠樹。
我又在龍場住了下來,還是從前的那個山洞,還是從前的木屋。
每逢一、三、五這樣的好日子,我就在天上祈龍;二、四、六我就去找一些紅色的果子吃了補血……
一晃就過去了一個月,初空許久不見我蹤影,便尋到了龍場。
她一手?住老龍的脖子,淩空而起,聲震九霄:“你們都給我聽好了,立刻滾出來任我挑選,否則,“她手上力道驟增,
“我先宰了這老東西,滅了你們龍族,再把你們的魂骨全揚成灰……”
我無奈地看了她一眼,“算了,我不要了,你這樣把他們逼出來,即便與我達成契約,也心不甘,情不願的,何必呢?”
突然,她一腳将我從空中踹下,
“轟!”
一聲巨響,我如流星般墜下,接連撞穿三座山峰,最終重重砸進一片荊棘叢中。
塵土飛揚間,隻聽她在雲端厲聲喝罵,那氣勢活脫脫就是白掌櫃附體:
“廢物!凡有血氣者,皆有争心!就你這般畏首畏尾的性子,哪條龍肯跟你?“
她袖袍翻卷,“難不成要它們陪你過這窩囊日子?!“
我站起身,震落滿身塵土荊棘,垂頭飛回半空時,果然看見白掌櫃提着一壺酒,立在初空身側。
原來剛才那一腳和那頓罵,就是白掌櫃幹的。
回去之後,那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夢中,我與一條赤色巨龍在雲海間厮殺。她的龍息灼燒蒼穹,我的拳風撕裂大地。她的龍鱗與我的血肉,在每一次交鋒中飛濺,将天地都染成了血紅色。
整整九日九夜,我們從九霄戰至黃泉。她撕碎了我的右臂,我擊斷了她的龍角……
最終我未能将她降服,她也未能擊敗我,雙雙力竭倒地,我們都遍體鱗傷。她龐大的龍軀壓垮了半座山峰,我殘破的身軀嵌進岩壁。
彼此隔着碎石與煙塵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倔強與疲憊。
我問她:“你……願意跟我嗎?”
“憑什麽?”她冷哼一聲:“你又沒打赢我?”
“好吧……那算了。”
“……”
我睜開眼睛醒來時,正對上老龍太初那張近在咫尺的龍臉,吓得一個激靈坐起身來。
“嘿嘿,你小子藏得夠深啊……“
老龍的表情在燭光下變幻莫測,驚詫中帶着幾分豔羨,“居然拐了條小龍回來?得手沒有?”
我環顧四周,初空坐在床角,正一臉擔憂的看着我;
白掌櫃在桌邊飲酒,這個女酒鬼,一時三刻就離不開她的酒壺。
閃和萬一坐在門檻上,正在玩猜東西藏在哪隻手裏的遊戲。
……
我從龍場回來時,身上帶着一絲龍息,她們都察覺到了,隻有我不知道。
我把夢裏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老龍瞪圓了眼睛:“這……”
初空說:“傻子,最後那句話,你若求她,未必不肯。”
白掌櫃冷冷的哼了一聲:“她不跟你,是她的損失。”
我的【龍域】,依然沒有龍魂。
翌日,白掌櫃一言不發直奔龍場。她選中那座最巍峨的山脈,那是一條上古神龍隕落後的遺骸所化。
她素手輕揚,竟将整條山脈連根拔起。
她用這具龍軀爲我重煉護甲,替換了我體内那副由上古甲蟲煉制的舊甲。龍骨護甲入體的刹那,與我血脈相融,再不分彼此。
自此,我從老龍太初那兒學來的【形體變化】,已與真龍本尊無異。
此刻,我隐身端坐在青雲峰正殿,冷眼看着衆人。
那枯瘦老者正悄悄掐訣,袖中一張幽綠色的符箓已對準了媚兒的後心。
我無聲起身,如一片落葉般飄至他身後,在他即将出手的瞬間,指尖在他枯槁的手背上輕輕一彈——
“啪!“
符箓偏離軌迹,擦着媚兒的鬓角飛過,釘入殿柱時濺起一串幽藍火花。
枯瘦老者駭然變色,枯爪般的手掌劇烈顫抖,渾濁目光掃過大殿。
他們不可能發現我的蹤迹。除非……他們的修爲已達神境。
“有意思......“媚兒緩緩起身,看向那枯瘦老者,朱唇輕啓,
“吳仙尊,我們都看到了,是你出的手,還裝模作樣尋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