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仙尊靜立未動,腳下仍是那無邊無際的黑色鏡面,眼前仍是不見一物。
四周的打鬥聲已然消散,隻餘下零星幾聲微弱的呻吟在虛空中飄蕩。
媚兒站在【孽鏡之獄】的角落,纖指握着卷起的招妖幡,唇角挂着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
而林璃始終端坐如初,連衣袂都未曾拂動半分,她那言出法随的神通,着實讓我有些忌憚。
“唉……”吳仙尊長歎一聲,“這幾位宗主,門派間本就宿怨糾纏,今日也算是借機了斷。”
他大袖一揮,周身翻湧的毒霧如潮水般散去。
我在遠處冷眼旁觀,心中暗想,這些所謂同道,下手竟如此狠絕。
“媚長老,“他忽然正色,雙手結出一個古老的法印,周身泛起淡淡的青光,
“老夫,玄天宗吳高山,願以心魔立誓,招妖幡任你帶走,日後絕不追究。隻求你……“
他環顧四周,閃過一絲懇求,“将此陣解開。“
媚兒聞言輕笑,蓮步輕移,腳踝金鈴發出細碎聲響,在死寂的鏡獄中格外清脆。
“吳仙尊,你肯放過我?”她忽然駐足,“可那位林仙長怕是恨不得将我碎屍萬段呢。”
她嫣然一笑:“我與她亦有些宿怨……我已得了那小子身上的仙藥,若你能讓林仙長放過我,此幡便讓與你罷。”
吳仙尊聞言神色微凝,眼中閃過一絲陰翳。他心知若應了此事,便是要與媚兒聯手對付林璃。
此刻身陷【孽鏡之獄】,目不能視,耳畔唯有媚兒的聲音清晰可聞。
方才混戰之中,他本以爲自己是唯一未受重創之人,可如今才驚覺,林璃或許自始至終毫發未損……
媚兒輕笑一聲,語調婉轉,卻字字如刀:
“吳仙尊,若我沒記錯……在林仙長尚未執掌眠月宗時,玄天宗可是第一大宗,坐擁千山萬門,弟子如雲。”她頓了頓,聲音漸冷,
“可後來呢?被眠月宗步步蠶食,如今……隻剩一座孤峰,門下弟子,不過百餘人了吧?”
話音落下,鏡獄之中一片死寂。
眠月宗自古便立下一條鐵律,唯有已婚女子方可執掌宗主之位。
這條規矩,本是爲了防止宗主一味追求大道,荒廢宗門事務。可誰曾想,竟成了林璃此生最大的桎梏。
當年她天資絕世,修爲冠絕同輩,卻偏偏被這條祖訓所困。
她與那谪仙定下婚約,婚期既定,紅妝滿城,賀客雲集,隻待大婚後執掌宗主之位。
那谪仙卻追着媚兒一去不返........最終,她倉促改嫁詩如劍。
這場婚事,成了修真界最大的笑話,也成了她此生最深的恥辱。
林璃終于開口,聲音緩慢輕柔,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吳仙尊,方才我已是給了你們幾分薄面,未曾出手。“
她語氣淡淡,卻字字如冰,“這個賤人,今日誰也留不住她,我說的。“
她微微擡眸,萬千劍影随之震顫,在虛空中劃出森冷寒芒。
“那小子身上之物,我全都要。“
話音一頓,複又輕聲道:“現在,我也給你一個機會......可以讓你能全身而退。“
吳仙尊佝偻着身子咳了幾聲,“老朽真的是老了,那招妖幡我已立誓不取,隻是林仙長要如何破這孽鏡之獄?老朽記得這似乎是……那……這本是神器。”
“谪仙”二字滾至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下,怕又勾出林璃的恨意。
林璃緩緩起身,足尖輕觸鏡面,漆黑如墨的鏡獄頓時泛起血色漣漪。
“區區鏡獄……“她朱唇輕啓,聲若冰泉,“破之何難?“
她素手微揚,懸空劍陣齊齊調轉鋒芒,劍尖直指【孽鏡之獄】。
“若這萬劍齊落,不知吳仙尊可有保命之法?”
她負手淩空而立,素白廣袖無風自動,身後萬千利劍發出刺耳铮鳴。
我隻覺一股浩瀚神威撲面而來,似天穹墜落,連呼吸都爲之一窒。
吳仙尊枯瘦的身軀不住顫抖,幹裂的嘴唇哆嗦着。他雖看不見漫天懸劍,但那恐怖的神壓已讓他脊背發寒。
林璃這哪是詢問,分明是最後的通牒。
他整衣肅立,朝着林璃聲音傳來的方向,躬身長揖,聲音嘶啞卻字字铿锵,
“山河浩浩,正道煌煌。玄天宗門第七代掌門吳高山,
今日方知林仙長神威之盛,如日月照臨,江河歸海,教化若春風化雨。”
說到此處,他重重跪倒在鏡面上,額頭觸地:
“願率阖宗上下,歸附眠月宗,永爲附屬,并執弟子禮以事仙長!”
媚兒腳步驟停,金鈴聲響戛然而止:“吳老頭,你竟将玄天宗萬年基業拱手送出了。“
她忽而輕笑,“也好,這般林仙長便不能強破我這鏡獄了。“
林璃眸中寒芒暴漲:“你以爲這樣就能逃過一死?“
她雙手結印,一輪璀璨金輪在身後浮現。皓腕輕擡,貝齒咬破纖纖玉指,在額間劃下一道豎立的血痕,
“言出法随,神威昭彰。天目——開!”
她額間天目豁然睜開,一道璀璨金光洞穿而出,将【孽鏡之獄】内的一切盡收眼底。
“铮——“
萬千懸劍驟然齊鳴,化作漫天寒芒破空而去,其勢如雷霆萬鈞,瞬息間便向媚兒傾瀉而下。
“啊!” 媚兒隻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叫,就被萬道劍影層層埋住。
“咔嚓!” 一聲脆響,【孽鏡之獄】漆黑的鏡面驟然炸裂,琉璃般破碎,露出了山峰。
吳仙尊渾身一震,亦從幻陣中清醒過來,雙眼漸漸恢複清明。
林璃突然身形微滞,天目金光流轉間,竟似察覺到了什麽。她眉心輕蹙,目光如電掃過虛空——那一瞬,我分明感覺到她的視線,與我相對。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媚兒猛地從密集的劍雨中沖出,身上插着數柄斷劍,鮮血淋漓。
“去!“媚兒厲喝一聲,染血的素手猛地揚起。六道朱砂符箓破空而出,每張符上都繪着猙獰兇獸,竟從符紙上跳出,身上各背一個染血符文,發出震天咆哮,挾着滔天兇焰向林璃撲去。
媚兒不顧身後窮追不舍的劍雨,雙掌猛然合十,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厲聲喝道:“封!“
六隻兇獸仰天嘶吼,周身符文血光大盛,化作六道血色鎖鏈,将林璃死死纏繞。
此刻的她早已不複往日清冷溫婉仙姿,周身仙氣盡散!額間天目怒睜,三隻赤紅血眸兇光爆射,滿頭青絲如毒蛇狂舞,翻湧的黑氣萦繞周身,散發出滔天的恐怖魔息。
媚兒踉跄着後退,身上更多了數把殘劍,嘴角卻揚起笑意,“這‘六兇封魔印‘可是專門爲你準備的!“
吳仙尊已站起身來,邪魅一笑,“林仙長……莫非是心魔反噬,堕入魔道了?”
他甩出一張毒符化作墨綠毒劍,身形暴起直刺林璃。
“諸位——還等什麽?!”
地上三道身影驟然暴射而出,一人手執巨鍾,一人緊握竹劍,一人手執焚天巨斧。
卻正是混戰時已倒地不起的那三人,原來那場厮殺,竟是精心布下的殺局。
隻有那招出靈狼的修士,仍倒地不動,他是真的死了。
媚兒見狀也是一怔!
她猛地拔出身上幾柄斷劍,狠狠擲向那突襲的四人,同時張開雙臂,竟擋在林璃身前。
“小哥兒!“她突然仰首向天,染血的羅裳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你再不現身,今日便要給我們收屍了!“
吳仙尊等人攻勢驟停,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
“媚長老,“吳仙尊眯起渾濁的雙眼,“你與這魔頭不死不休,爲何反要護她?“
媚兒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笑意:“我不過是受人之托,要助她封住心魔。“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這一界,容不下二個神,新神飛升,舊神必隕,他選擇了隕落。”
“你是說……那位谪仙?“吳仙尊聲音突然發顫,“怪不得,他的本命神器會在你手裏,那詩如劍……”
媚兒說:“詩如劍和我從小一起長大,但他無法娶我。”
吳仙尊疑惑的說:“難道你是……他兒時救下的那隻靈狐?”
媚兒點了點頭,她體内靈力幾近用盡,已漸漸無法維持人形,幾條毛絨絨的尾巴垂落下來。
“哈哈哈!林璃啊林璃……谪仙不能娶她,她卻把自己嫁給了詩如劍。” 吳仙尊驟然狂笑,
“我等早就想聯手将她除去,奪回山門。今日更是謀劃萬全,沒想到還有成仙的機緣。”
文宗主巨斧揚起,戾氣逼人:“媚長老,速速退開,否則,休怪斧下無情。”
那老妪也随聲附和:“事到如令,莫非……你指望那個小子會來救你?”
媚兒忽地輕笑出聲:“你們有沒有聽到,嘟……嘟……嘟……的聲音?”
我從她身後走出,随口答道:“哪來的嘟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