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二姐帶着蘇小小和蘇圓圓出門采買去了,店裏隻剩我一人。
她囑咐我老實呆在店裏,先看看功法,不要随意出門,“外頭壞人不少,你有什麽想吃的?我捎回來。”
我說:“甜的就行。”
“甜的可不行,吃多了傷牙。”
“那沒了。”
“是你自己不要的啊,可别怪我不給你買。”
……
她們走了。
沒一會兒,蘇圓圓又笑着跑回來問我:
“八九師弟,你喜歡玩水嗎?”
我以爲她要傳我個水系的功法,點了點頭,“喜歡!”
“太好啦!那麻煩你幫我把後廚的碗刷一下吧!”她笑得眼睛彎彎,蹦蹦跳跳追杜二姐去了。
飛雲面館這母女三人,白日開店,夜晚修行。洗碗原是輪值的,每人三天一輪,這次本該輪到蘇圓圓,正巧,我來了。
我踱進後廚,望着池中堆成小山的百來個碗,不由得深深歎了口氣。
想我還是凡人時,就在牛掌櫃的客棧裏刷碗;
到了冥界修行,又在白掌櫃的酒館裏刷碗;
如今我都修成冥界之神了,竟然還要在這個面館裏涮碗……
正出神間,外頭忽然傳來一個粗豪的嗓音:
“杜大嫂!你家面館的招牌咋沒啦?老三樣,一盤牛肉、一碗面、一壺酒!”
我擦擦手走出去,見是個高大粗壯的黑衣漢子,腰間别一塊衙牌、一根鐵尺,正大咧咧坐着。
“你是誰?”他上下打量我。
“你是誰?”我反問。
“我你都不認得?我可是這青山城衙門裏的張班頭!”
“哦。”
“哦什麽哦?小賊,你是不是來杜大嫂店裏偷東西的?”
我輕輕歎了口氣,擡眼看他:
“張班頭,你喜歡玩水嗎?”
……
張班頭臉色變了變了,勉強擠出一臉笑容,挽起袖子,乖乖去後廚涮碗去了。
我翹着腿坐在窗邊的桌旁,喝着熱茶,順手将蘇小小的【飛去訣】翻了一遍。内容寫得玄乎,本質上卻仍是入門功法,與閃的飛行之術相差甚遠。
倒是這個古樸的青銅書簡頗有意思,我在手中把玩,一時卻也瞧不出什麽玄機。
店裏有些吵鬧,我輕輕咳了一聲。
頃刻之間,鴉雀無聲。
此刻,店裏擠了十幾個人,除了青山城衙門的張班頭,還有幾名捕快,以及幾個正要趕往萬神殿、路過此地的宗門弟子和散修。
全都被我安排得明明白白,有的涮碗,有的擦桌,有的掃地……
店裏被他們打掃的窗明幾淨,連鍋底的陳年灰垢都鏟幹淨了,我還是不打算放他們走,尤其是那幾個修行者。他們一進門,就高聲談論着要去萬神殿的事。
如果我晚來片刻,隻憑聽他們交談,說不定早已弄清萬神殿的方位。又何至于非要加入杜二姐這“飛雲宗”,被個小姑娘派去刷碗……
“交待你們的活都幹完了?”
“幹……幹完了。”
“行。那現在去把柴房裏的柴火都洗幹淨,擺到院子裏曬幹吧。”
“好嘞,我這就去辦。”
其他人還在發愣,張班頭已利落地轉身走向柴房,要不人家怎麽當得上班頭?這世道本不太平,他是常年在刀鋒上讨生活的人,憑直覺就能知道,什麽人不敢惹。
衆人見狀,也隻好慢吞吞地跟上去。我卻擡手指向其中一名背負長劍的修行者:
“你,過來。把懷裏的東西拿出來。”
我在他身上嗅到一絲萬神殿的氣息。成爲冥神之後,我的五感變得極敏銳,每一處地方的氣味都有細微差别。我在萬神殿待了那麽久,我絕不會認錯。
那背劍少年戰戰兢兢地從懷中取出一卷畫軸。展開一看,竟是熊可可的畫像。
我不由心頭一熱。懷念這種事,若刻意去尋,反而無痕;偏偏是在毫無防備時,被一件舊物猛地叩中心門,可一旦襲來,竟叫人難以抗拒。
我離開萬神殿不過二十餘日,可我在冥界,卻已度過近萬年光陰。
我穩住聲音,問道:“這畫的是誰?”
他誠惶誠恐地回答:“回、回仙尊……這妖名叫熊可可,是我聖鼎宗已赴萬神殿的師叔繪成傳回。據說此人修爲極高、脾氣極暴,不少先前抵達的各宗師兄們都在他手上吃了虧。”
我心想熊可可挺随和啊,修爲勉強才上五品,怎麽我才二十天不見,惡名都傳到人界了?
我正疑惑時,忽聽杜二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哎呦我的小祖宗!我讓你看個店,你怎麽招惹了這麽多仙家老爺……”
她急忙搶過一名修行者手中的掃把,連連擺手:“各位仙長,您們這是……在我這小店做什麽呢?”
此時,張班頭正好抱着幾根“洗完”的木柴從後院走進來。杜二姐一眼看見他,更懵了:
“張班頭,您這又是……?”
張班頭悄悄瞥了我一眼,讪笑着答:“杜大嫂,我這不是例行巡街,恰巧踱到您店裏嘛……我、我喜歡玩水,就順手把後廚的碗刷了,這會兒正洗柴房的柴火呢。”
杜二姐連問了幾人也沒問出個所以然,店内又絲毫沒有打鬥痕迹,隻得賠着笑臉,将一衆“幫忙”的仙家官差都送出了門。
“這真是中了邪了不成?”她一邊嘀咕着,一邊吩咐我去門外把采買的東西搬進來。
店外停着一輛牛車,上頭堆滿了大包小包,吃的、穿的、用的,林林總總什麽都有。最多的,是幾十袋磨得極精細的面粉。
蘇小小拎起一袋面粉就往我肩上放,我“哎呀”一聲,順勢向下一彎腰。
蘇圓圓連忙一把将我扶住,哭笑不得道:“八九師弟,咱們宗門可就你一個男的呀!怎麽一袋面粉都扛不動呢?”
我們把東西都搬進店裏,我癱坐在椅子上,一邊擦汗一邊喘氣。
杜二姐和蘇小小去後院收拾了,蘇圓圓拿着個油紙包湊過來,遞到我面前:
“八九師弟,這是我給你買的,青山城的特産綠豆糕,甜的讓人想家。”
“多謝了。”
“你到底是怎麽讓張班頭和那些宗門弟子乖乖刷碗的呀?别人我不知道,張班頭可是青山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說他修爲深不可測,擒過好幾個千年妖修!身上那柄量天尺,更是玄寶級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