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離開了,不知道去了哪裏。
牛掌櫃對着空蕩蕩的門口嘟囔:“越是漂亮的女人越靠不住……用到咱們時就千好萬好,用不上了就一腳踢開,專欺負老實人……”
話音未落,無憂竟又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屋内,反手抽出一柄長劍, “你說誰?”
牛掌櫃大驚失色,臉上擠滿笑容,“我說……我們老實人不惹事,但也怕事。
無憂沒再理他,徑直走到我身旁,将那柄劍輕輕放在我手邊。“這把劍,也算物歸原主。你留着,萬一用得上。”
熊可可湊過來,語氣訝異:“這是……雷雲劍?怎麽在你手裏?”
“那日開擂時趁亂搶的。”無憂說着,伸手在我臉頰上意義不明地輕拍了兩下,幽香襲面,“我和你說的話,好好想想。我走了。”
她身影一晃,便如煙散去。
我沒碰雷雲劍,躺在角落裏。
“不公平……這世道對我老牛最是不公。”牛掌櫃踱步過來,拿起那柄雷雲劍,指尖摩挲着劍鞘上古老的雷紋,
“我修行那些年,爲了一小塊神器的碎片,你争我奪,不知要死多少人。你們倒好……一點不把神器當回事,神界魔界,還處處是熟人……”
熊可可湊到牛掌櫃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你小聲點,剛才在外面,遇仙爲了獲得力量,已經把靈魂賣給了無憂。”
牛掌櫃嗤笑一聲,嗓門反倒更高:“出賣靈魂就能得力量?那還辛辛苦苦修什麽行!這世界早就全是魔族了!”
他走到我身旁,俯身問道:“你得到力量了?”
“暫時還沒有。”
“什麽叫暫時沒有?”牛掌櫃搖頭,“你們年輕人就是好騙。這世上哪有變壞就能強的道理?”
“有。”我靜靜道,“隻是我還沒下定決心。”
說着,我坐了起來從懷中取出兩枚丹丸,攤在掌心。
屋子裏一下子靜了下來。
牛掌櫃忍不住拿起一顆,語氣裏充滿了驚喜,“吃了……就能變強?要不……我先替你試試?”
“你剛才還讓我們不要信,自己卻這麽迫不及待的。”熊可可走過來,拿起了另一顆。
“我這不是也渴望力量嗎?”牛掌櫃小聲的說。
我冷冷地說:“我勸你們别吃,這一顆是毒藥;另一顆,對你們而言也是毒藥。”
“不願意讓我們獲得力量就明說,你吃就能獲得力量,我們吃就是毒藥。”牛掌櫃有些不信。
“紅色的那顆是顆【滅神丹】,由鳳魔之血煉制,你們吃了沒用,但神仙吃了會引燃體内靈力,化爲飛灰。”我說。
“那另一顆呢?”牛掌櫃問。
“藍色的那顆是枚靈獸的内丹。”我說。
“靈蓋的内丹,我吃過一顆了,那海量的靈力,還真是讓人……欲罷不能。”熊可可說。
“要不是朱雀在邊上幫你鎮住了,你早就被它奪了神智。”我冷冷地說,
“有了力量還要什麽神智,這顆我吃了吧。”牛掌櫃有些猶豫。
“好。”我淡淡地說。
這顆是無憂的坐騎冷月霜的内丹,裏面沉睡着開天辟地以來最古老的靈獸之一,熊可可是有神軀,内丹中的靈力才未将他撐爆, 牛掌櫃自然不傻,他又舍不得放下,不停的摩挲着,
“遇仙,你現在已是神格,但靈力盡失……若把這内丹吃了,神智不也會被奪了去……哦,我明白了無憂就是想讓你成爲她的坐騎。”
我點了點頭,“對,無憂讓我選,如果我選内丹,海量的靈力會恢複我的修爲,可也會被靈獸奪去身體,無憂會帶我着我将其他人都救出來。”
“那你和死了沒什麽區别。”牛掌櫃把丹丸放回到我的手裏,又問:“那無憂給你【滅神丹】是幹什麽用的。”
我說:“那不是給我的,是讓我給惠惠子吃下,如果子不語用她的身體轉生時,可以除掉子不語。”
牛掌櫃猶豫了一會,“遇仙,你打算怎麽選?無論你選哪條路,都回不了頭了。”
我反問,“如果是你們,你們怎麽選?”
熊可可把手中的丹丸放到我的手中,小聲地說:“如果是我……我會當無憂的坐騎。”
“你心裏隻有惠惠子,遇仙不是你兄弟?”牛掌櫃說。
我笑了笑,“可可喜歡惠惠子,也沒不把我當兄弟,他說的是如果是他,而不是在替我選。”
熊可可聽了這話,半天沒出聲。
牛掌櫃拿着雷雲劍出去了,片刻之後,屋外便炸開幾聲震耳欲聾的雷鳴,緊接着是重物墜地的悶響。
牛掌櫃踉跄着跌了進來,渾身冒着刺鼻的青煙,衣袍焦黑卷曲,發梢還閃着細碎的火星。“神器,也就那麽回事!”
他喘着粗氣,一把将那柄雷雲劍插在我身旁的地上。劍身兀自嗡鳴,殘留的細碎電光如銀蛇遊走,發出“滋滋”輕響。“還給你吧!”
話音未落,他雙腿一軟,“嘭”地一聲栽倒在地。
熊可可趕緊上前,将他扶靠到牆邊,手忙腳亂地拍滅他衣擺上跳躍的殘焰:“牛掌櫃,你這是殺敵八百,自損八百……”
雷雲劍是神器,而神器認主,亦認境界。牛掌櫃不過三品修爲,強馭神兵,如同幼童揮舞千斤巨錘,未傷敵,先傷己。便宜沒好貨,真正的好東西從來都不便宜;在修仙界,真正的寶物,大多數能要了你的命。
牛掌櫃與熊可可都認定子不語必會派人來奪惠惠子,将她藏進了一間極隐蔽的暗室。我們三人則守在外屋。
我卻覺得,子不語是故意讓無憂救走惠惠子的。
或許,她隻是想在那道封印開啓前……留給我們一點時間,好好道别。
直到如今,我依然無法将她視爲敵人。
隻是她要走的路,恰好我們擋在前面。
牛掌櫃拽着熊可可去院中修行,嘴裏念叨:“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我坐在空蕩的屋内,睜大雙眼卻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見。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
我猜大約是黃昏時分,以他們兩人的性格,不到一日将盡,他們是不會努力的。
無憂蠱惑我,“你要抛棄良心,站在壞人的角度上去想,就能找到對付子不語的辦法。”
我其實沒什麽良心,但也壞不到哪去。将那顆【滅神丹】喂進惠惠子口中,借她轉生之軀毒殺子不語……我做不到。
也不甘心吞下内丹,從此淪爲無憂座下一頭失去自我的靈獸。
我在黑暗中面臨道德與生存的抉擇。兩顆丹丸兩種“堕落”方式。
當善良無法生存時,人該如何自處。
無憂說:“不能成魔,是因爲你沒有真正絕望,以爲還有希望。”
她把這兩顆丹丸都留在我身上,是笃定我隻有這二條路可選。
但我的靈獸内丹還有好多,就藏在附近的某間屋子裏,但風險是一樣的,我如今靈力盡失,若内丹中殘存着靈獸的魂識,我極可能反被奪舍,從此不再是我。
我和熊可可不同,他至少有靈力可以壓制殘魂,而我卻是一點勝算也沒有。
人走到連“希望”都顯得可笑的時候,才會明白:所謂選擇,有時候不過是選不同的毀滅方式。
其實,還有第三種選擇,我們都知道,但都開不了口,那就是,丢下火月她們不管了,
我們逃。
但無憂像是猜到一樣,她先逃了,我們也逃,那我們和魔族有什麽區别。
我是那種絕望的時候,先想辦法哄自己睡一會的人。
反正現在什麽也做不了,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