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一念換天


“雷法不是功法,也不再是心法,不是一拳一腳、有來有回;而是神念……蝴蝶振翅,一念換天。”牛掌櫃和熊可可推門走了進來,講着功法,中氣十足,帶着久違的的暢快。

他們剛剛在外面經曆了一場酣暢淋漓的修煉,牛掌櫃的腳步聲都顯得輕捷許多,透着一股濃濃的“小人得志”般的鮮活氣息。

自從我們幾個的修爲陸續超過他之後,牛掌櫃已許多年不再這般高談闊論功法心得了。

如今我靈力盡失,形同廢人……看得出來,他有些掩不住的高興。

終于,那個他最不看好,卻走了捷徑的凡人小子,又落回他身後,甚至不如他了。

熊可可湊近我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帶着安撫的意味:“遇仙失了修爲……你别刺激到他。”

“他可不是那麽小氣的人,”牛掌櫃嗓門依舊敞亮,仿佛不在意我是否聽見,“不會想不開的。”

我閉着眼裝睡,他走過來,粗糙的手掌在我肩上拍了拍:“遇仙,你說是不是?”

“我心眼小,臉皮薄,”我仍閉着眼,聲音故作低澀,“還沉浸在失去修爲的悲痛裏。”

“你這麽一說,我心裏倒踏實了。”牛掌櫃哈哈笑起來,“你果然還是那個臉皮比誰都厚的遇仙。”

熊可可扶着我,随牛掌櫃一同進了藏惠惠子的暗室。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花草甜香飄來,是她身上一直有的氣息,如今卻仿佛蒙了一層薄塵。

熊可可喚了聲“惠惠子”,便頓住了腳步。

我雖看不見,卻猜得到,她大概仍是那樣,睜着眼,一動不動地呆坐着,像個被抽走了魂的人偶。

房間裏一時隻剩牛掌櫃的聲音:“我看她氣色好了不少,再養幾天,該能恢複些了。”

“等救出火月他們,咱們就帶她一起回去。”

“出來這麽久……還真有點想咱們那間客棧了。”

……

“走了。我在旁邊屋裏瞧見好些壇酒,晚上咱仨喝點。”牛掌櫃說着,又過來拍了拍我們。

熊可可牽着我轉身,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點細微的響動。他急忙轉回去,聲音裏帶上一絲掩不住的驚喜:

“惠惠子……你認出我們了?”

屋裏靜了片刻。

然後,我聽見她含糊地、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遇仙……”

熊可可輕輕歎了口氣,拉着我退出屋子,掩上了門。

雖然我瞎了,但我能想象的出熊可可臉上的失落。

自被救回以來,惠惠子一直如木石般沉寂,隻偶爾會模糊地喚幾聲我的名字。深夢中的呓語一般,醒了,又沒醒。

牛掌櫃搬來幾十壇酒,我們一人抱着一壇喝。他們倆哈哈哈笑着聊從前的事,我沒什麽酒量,灌了幾口便暈沉起來,又縮回角落裏睡了。

不知他們又喝了多久。我是被震天的呼噜聲吵醒的。

我心裏想:我們三個真是沒心沒肺。換成誰在這種絕境裏,怕是早坐立難安了。我們倒好,該喝喝,該睡睡……

突然,其中一個呼噜聲忽然慢慢向我移近,是牛掌櫃。他大概是醒了,又或許一直沒睡,卻裝着睡着了,他一邊打着鼾,一邊摸索到我身邊。

他在我耳邊刻意打了幾個響鼾。我沒動。

他又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我仍沒動。

他确認我“睡着”了。

他的手開始在我身上摸索,動作很輕。不多時,他掏走了我懷裏那兩枚丹丸,【滅神丹】與冷月霜的内丹。

呼噜聲又緩緩朝門口挪去,卻在中途折返,将我身側的雷雲劍也輕輕提起。

他打着鼾,慢慢踱出門外,極輕地合上了門。

幾乎就在門合攏的瞬間,另一個呼噜聲也戛然而止,熊可可也翻身起來了,很顯然,他也在裝睡。

他走到我身邊,蹲下,聲音壓得極低:“遇仙……遇仙……”

我依舊沒動。

“你真睡着了?”他問,接着忽然輕輕地給了我一拳。然後我聽見他肩膀開始抽動,大滴大滴滾燙的淚砸在我臉頰上,又急又密。

我實在裝不下去了,翻身坐了起來。

“遇仙,你别裝了,我知道你沒睡……牛掌櫃走了。”他抹去臉上的淚水,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卻壓不住哽咽。

“我知道,”我說,“還把我身上那兩顆丹丸和雷雲劍都帶走了。”

他愣了片刻:“他…不會是逃走了吧?”

“你明知故問。”我歎了口氣,“他是想去找子不語談談。談得攏最好,談不攏……估計就要拼命。”

“那你爲什麽不攔着他?!”熊可可忍不住又抹起眼淚,“我本來想去的……可我又放心不下惠惠子……我真沒用……”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笑了笑,“以前也沒見你這麽能哭,來萬神殿這陣子,你都哭兩回了。丢不丢人?”

“你要是去,我或許還會攔一下,”我頓了頓,“牛掌櫃那點修爲……連内城的高牆都進不去。”

萬神殿的聖山中封印着數萬神兵神将,此處的封印也龐大得多。内城那段巍峨的高牆,便是神之封印的界限。牆内,可以算是神界了。

神界并非天空中的某個地方,不是一直往上飛就能抵達。它是一個全然不同的時空,其間橫亘着狂暴的雷暴與法則亂流。唯有修爲達到一定品階,才能穿越那層屏障。

以牛掌櫃現在的修爲,他進不去了。

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沒事人一樣,悄悄地回來。

我說:“如果不讓他去撞撞南牆,你以爲他能甘心。”

“你說的也對,你真的沒有辦法了嗎?”熊可可說,

我靜了一下,“有,但我現在不能說。”

熊可可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辦法。”

我心裏五味雜陳,其實我真的很絕望,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以前也有過許多次絕境,但真讓我絕望的時刻隻有二次,一次是和扶光對戰時,如果不是沐瑤無意中闖入,我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我不能再指望突如其來的奇遇、恰好遇到什麽貴人……

我唯一還能做的,就隻有拼命了。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少年時,我因沒有靈魄,無法将靈力存于體内,故而無法修行;

後來堕入冥界,那裏的靈力雖更精純,可我修的是幽冥之力;

直到我的身軀被徹底化去,初空爲我重鑄新體,從那之後,我既能駕馭幽冥之力,亦能修行靈力。

重回此界後,這裏隻有靈力,我隻有在小六最初逃脫時,感應過體内的幽冥之力,在此之後,修行和使用的全是靈力。尤其是我被金烏送入神界後,再回來,體内的幽冥之力半點都感應不到了。

幽冥之力在此界難以維系,或許正是此界與冥界根本法則的差異所緻。幽冥之力是“異界之力”,在此界會自然消散還是被無意識的封印起來?

修習幽冥之力的,此界除了我,還有花朝,她甘心做無憂的侍女,是因爲無憂可以随時送她回冥界,她的幽冥之力才不會減弱。

她現在背叛了無憂,難道她找到了獲取幽冥之力的辦法?

其實,無論靈力或幽冥之力,并非什麽玄奧莫測的東西。

好比在一間無風的屋裏,晨光從窗隙射入,你能看見光束中浮動的萬千塵埃。

倘若你能凝神盯住其中一粒,并以意念微微撥動它飄浮的軌迹……若能做到,便說明你已能感應、并驅使靈力。

一位三品修士便足以用靈力搬起一座小山。

牛掌櫃說的一念換天,最初也不過源于凝視一粒塵埃時,心念那一下輕輕的顫動。

我不是要重新開始修行,而是想重新理解力量本質。

我站起來對熊可可說:“你打我一拳,讓我感受一下力量。”

熊可可輕輕打了我一下。

“你用點力,别和個娘們似的軟綿綿的。”我激了他一句。

“你确定?”他疑惑的問。

“少廢話。”

嘭的一聲,我被他一拳打飛了去,重重的撞在牆上。

我扶着牆,一點點直起身,“對,就是這種感覺。”

熊可可趕緊把我扶了起來,“要不要再找找感覺。”

“不用了。”我抹去唇角滲出的血絲, “已經……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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