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勾魂鎖


雖然,我并非一無所獲。

隻是得到的,是一個隻能突然現身吓人,卻連把刀都握不住的幽冥,謝必安;

以及一門聽起來玄妙,實則根本無法對他人造成實質傷害的功法,【讀心術】。

我将手中那柄短刀遞向謝必安:“這個你拿着。”

本以爲他能接住,可刀身卻徑直穿過他半透明的掌心,“當”一聲掉落在地。

“我……”他低頭看着自己虛幻的手,語氣裏也帶上一絲罕見的驚奇,“沒有幽冥之力,如今還觸碰不到現實之物。”

“你連把刀都拿不起來,”我扯了扯嘴角,“跟着我有什麽用?”

“莫要喪氣,”他反倒平靜地安慰起我來,“你不是沒用,隻是體内幽冥之力暫時凝滞,尚未複蘇。”

他微微偏頭,目光如冷刃般仔細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仿佛他真能透視我每一寸凝滞的血脈。

“你的幽冥之力仍在體内各處,隻是久未使用,又與此界法則未洽……像水結成冰,凝在其中,不得流動。”

“你能看到幽冥之力?”我疑惑的問,他前塵盡忘,隻留存着從前的功法,一個連實體都未有幽冥,又怎會懂的幽冥之力?

我是個能省則省的人。當年在冥界,初空怕我缺乏幽冥之力修煉,特意在一塊靈獸皮上封印大片幽冥之地供我汲取,後來卻被白掌櫃煉成【招妖幡】。我便一直舍不得動用幽冥之力,沒想到如今想用,卻用不了了。

“并不能。”

“那你看什麽看?”

“我能感覺到。”謝必安的聲音依舊平直,卻帶着一種近乎天真的理所當然,“你可以将身上之物給我當作武器……比如,一隻手……”

我擡手便是一耳光扇了過去!

他隻是幽冥,手掌穿身而過,隻激起一陣陰冷的微風,卻把謝必安驚得微微一滞。

我變了。要變成一喜怒無常的狠人,在修仙界要想站的穩,就要懂得甯被人恨,不被人憐的道理。

既然他要跟随我,說話便該知道分寸。開口就要東西,還理直氣壯地上來就要我的手。

“手沒有,”我冷冷道,從鬓邊扯下一根頭發,“這個要不要?”

那根細軟的發絲自我指間飄落,輕輕墜入他攤開的掌心。

就在觸及他虛幻肌膚的刹那,謝必安的雙眼驟然轉爲腥紅,如浸血玉。

一聲悠長嘶鳴自虛空響起,那根纖細的發絲在他掌心中呼嘯飛出。

陰風煞氣沖天而起,謝必安身上白袍獵獵狂舞,如風卷雪幡。

我雖看不見,卻能清晰感覺到周遭牆壁、梁柱、屋舍……轟然倒塌,化爲齑粉,又被狂風吹散,歸于虛無。

原來幽冥過處,連磚石土木這般無生之物……也會“死”。

我身負幽冥之力,卻至今才恍惚有點明白它究竟是什麽。

就像時光。時光過處,萬物成塵。

片刻之後,陰風停滞,煞氣盡消,一切沉寂下來。

“這就完了?”我疑惑地問。

謝必安擡手向上一指,聲音裏壓着一絲難以自抑的輕顫:“多謝神主……賜我如此寶物。”

我仰頭“望”去。

永恒的黑暗深處,竟真有一道紫光貫穿天地。

一條不知其長、筆直豎立的紫色長鏈,如倒懸的星河,寂靜地釘在虛空之中。鏈身隐隐有符文流轉,細辨卻似無數扭曲哀嚎的鬼面,泛着幽寂的冷芒。尾端懸一枚箭頭般的長刺,四刃帶鈎,紫光如凝血。

神器以金爲貴,以紫爲尊。此鏈在我所見諸般神兵之中,亦屬罕見。

我卻隻是冷冷道:“看上去還行。”

心下卻暗詫,爲何在我身上不過一根長發,入他手便成這般兇器?“這帶鈎的長鏈……有何用?”

“這是幽冥寶物,”他低聲答道, “自然是能勾魂索魄……”

“你怎麽知道?”

“神主要不要……試試?”他微微側首。

我一耳光又扇了過去!

“反了你了。”

當然又是穿身而過。

“即便打不着,你也該躲一下。”

謝必安惶然跪地,伏身不起:“我不過将化之靈,沾得神主一絲氣血方得存續。若神主厭棄,收回那縷氣血……我自當消散無蹤。”

原來如此。

我瞎了之後,連心思也鈍了。此時忽然明了,爲何他執意要我身上之物來煉器。

譬如一座山,我隻見石是石、樹是樹;

而他眼中,卻能看見石中藏鐵、木中蘊火,看見可鑄刃成兵的本源。

“起來吧,”我擺了擺手,“用不着每次都跪。當奴才這事……以後我慢慢教你。”

心下卻想: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哪怕他未必真能派上大用場,拿來吓吓人也是好的。

“把這勾魂攝魄的鏈子收了,随我去取些東西。”

我打算帶他去取我先前藏起的那些靈獸内丹,我雖然用不了,說不定能煉化到他身上。

謝必安依言起身,擡手向着虛空輕輕一招,

那貫穿天地的紫鏈幽光一顫,如巨蟒蘇醒般緩緩扭動,盤旋數匝,頃刻縮成手指粗細,悄然纏繞在他腰間。

就在這時,轟!的一聲巨響。

腳下大地猛地一晃,震得我幾乎踉跄。

緊接着又是數聲悶雷般的巨響從極深處傳來,地面抖個沒完,仿佛整片土地都在痙攣。

“可以了,”我皺眉,“我知道這是個寶物,不必再展示了。”

“不是我。”謝必安的聲音沉了下來,他仰頭望向天際,“是這座城……周圍的幾座浮山,已從空中墜下去了。”

我雖看不見,仍下意識轉了轉頭,仿佛真能環顧四周。

然後輕輕“哦”了一聲。

萬神殿本就是一片懸浮于虛空、用以封印神族的土地,周遭曾有數十座浮山如星辰環繞。

如今這震蕩……

難道是子不語她們破除封印之舉,已近功成?

我不由有些急躁。原以爲聖山的封印若無破解之法,強行破除少則數月,多則數年,所以事事不急,卻沒想到連神之封印也這般不頂用。

“走,”我轉身,“速去取内丹。”

“那個姑娘……”謝必安的聲音遲疑地響起,“我們不管了麽?”

“哪個姑娘?”我一愣。

這才猛然想起,方才煉制勾魂鎖鏈之時,陰風過處,這一片屋舍早已化爲飛灰。惠惠子被我們藏在暗室,她神智仍被封印着,此刻怕是正孤零零立在遠處的殘垣之間。

我看不見路,好在謝必安能嗅到我身上那縷獨屬于我的氣息。他很快循迹找到了我藏匿内丹與靈石的暗處,我則留在原地守着惠惠子。

不多時,他卻空手而回。

“那處……靈氣太重,”他低聲解釋,虛幻的身形在風中微微波動,“幽冥之物,難以近身。”

“沒有我,你果然什麽都做不成。”我哼了一聲,在惠惠子邊上,我想表現的有用一些,雖然她現在什麽也理解不了。

好在藏物之處并不遠。謝必安解下腰間紫鏈,将一端遞入我手中。

我一手握住那冰涼刺骨的鏈身,另一隻手牽住了惠惠子的手。

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我好像從未牽過她的手。

她是個凡事認真的姑娘,性子有些執拗,加上總是一副冷淡淡的模樣,我原以爲她的手也該是又冷又硬的。沒想到掌心落處,溫暖柔軟,小小一隻手攏在掌中,呼吸全是她身上獨有的花草甜香。

我心口猛地一跳,像有鹿闖了進來,四處亂撞。

“萬惡淫爲首……”謝必安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能讀我的心?”我慌忙打斷他。

“不能。但你面紅耳赤,呼吸急促……想必是心儀這位姑娘,今日終于牽到了手。”

“閉嘴。還不是因爲你的過往太過荒唐。”我急急堵他的話。

此時我已後悔方才窺看顧長生的那些記憶。男女之事,看過一次就再難從腦中抹去,果然是萬惡之首。想那顧長生獨居深山十年,并無任何奇遇和靈藥,便修至五品,本是世間少有的怪物異才,卻偏被愛欲攪亂心性,蹉跎數千年才勉強晉了三品。

我拼命想驅散心中雜念,甚至企圖想些悲傷舊事來沖淡此刻的心慌。可惠惠子的手這樣暖、這樣軟,握在手裏,竟是什麽悲傷都想不起來了。

我見過的女子不多,也不少,但能亂了我的心的卻隻有惠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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